走廊上。
李桂芬指著姜念的房門嚷嚷,嗓門極大。
「兩位幹事,就在這屋!」
「還有外頭走廊,天天堆著十幾斤麵粉,趙嫂子她們都在這拿工錢幹活!」
陸北錚站在門檻內。
高大結實的身軀,將門框堵得嚴嚴實實。
兩個穿便服的紀檢幹事,抬頭對上陸北錚那張黑沉的臉。
腳步齊刷刷頓在樓梯口,誰也沒敢再往前邁半步。
這可是三團團長,出了名的硬茬子。
「陸團長。」領頭的矮個幹事乾笑兩聲。
「有人實名舉報嫂子在家裡搞私人作坊,影響惡劣。」
「王副主任讓我們來看看。」
陸北錚單手扣著腰間的武裝帶。
「王德彪讓你們來查我陸北錚的家?」
他嗓音粗硬,透著濃重的火藥味。
矮個幹事額頭冒汗,往後退了半步。
李桂芬見狀急了,一把撥開幹事擠上前。
「陸團長,你官大也不能包庇投機倒把!」
「大院裡誰沒聞見你家天天飄著雞蛋糕的味兒?」
「一天出幾百塊餅乾,這是資本主義做派!」
姜念從陸北錚身後探出頭。
白皙的臉上乾乾淨淨,沒有半點慌張。
她伸手將房門徹底拉開,敞亮地讓出一條道。
「李嫂子口口聲聲說我搞私人作坊。」
「捉賊拿贓,幹事同志,你們自己進來看。」
姜念大方開口。
兩個幹事只好硬著頭皮走進去。
屋裡只有一張硬板床,一張方桌,幾個舊立櫃。
桌上放著兩個乾淨的鋁飯盒,角落裡靠著小半袋雜糧面。
連個多餘的案板都沒有,哪來的大規模生產痕跡。
幹事退出房間,目光又轉向走廊。
走廊盡頭,趙嫂子正端著個笸籮撿豆子。
另外兩個軍嫂,坐在小馬紮上納鞋底。
走廊乾乾淨淨,連一滴油星子都看不見。
「這不可能!」
李桂芬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撲到牆角去翻找。
「剛才這還有個大煤爐子!還有好幾袋精細白面!」
「李嫂子,我家統共就陸北錚那點定量細糧,昨天做了幾個雞蛋糕改善伙食,全吃完了。」
姜念走到李桂芬面前。
「怎麼到你嘴裡,就成了幾百塊餅乾的資本家作坊?」
「你給我變出幾百個雞蛋來?」
李桂芬手忙腳亂地指著趙嫂子。
「趙嫂子!你別裝!」
「你昨天還拿著姜念給的大團結,你敢說你沒拿她的工錢?」
趙嫂子把手裡的笸籮往地上一擱,站直身子。
「李桂芬,你紅眼病又犯了?」
「姜念妹子昨天看我家那口子胃病犯了,借給我十塊錢去醫院開藥,怎麼就成工錢了?」
趙嫂子當面懟回去。
「你整天在院子裡搬弄是非,破壞軍屬團結,安的什麼心?」
兩個紀檢幹事臉色難看至極。
連根雞毛都沒查出來,這趟差事辦砸了。
回去少不了挨王德彪的罵。
「陸團長,誤會一場。」矮個幹事趕緊賠不是。
「都是李嫂子瞎匯報,我們這就回去批評她。」
幹事轉身就走。
李桂芬急了,跺著腳去追。
「你們別走啊!真有這事!」
「王副主任答應給我家老王記功的!」
陸北錚站在門口,聽著李桂芬那句漏嘴的話。
「回去告訴王德彪。」陸北錚叫住那兩個幹事。
「把心思用在後勤帳目上。」
「再敢派人來我家屬院撒野,我親自去找師長要個說法。」
幹事連連點頭,逃命一樣跑下樓。
李桂芬見勢不妙,也只好灰溜溜地溜回了自己家。
人走空了。
姜念把房門關上。
她早算準了李桂芬那張破嘴憋不住事。
早上聽見動靜,她立刻讓趙嫂子行動——
把東西全轉移到了樓頂天台的廢棄水箱後頭。
「滿意了?」陸北錚轉身看著姜念。
「小場面。」
姜念走到桌前拿起那張草圖,折好塞進挎包里。
「家屬院真不能幹了。走,去武裝部盤食堂。」
陸北錚沒反駁。
這女人的腦瓜子轉得比誰都快。
王德彪這次吃了個啞巴虧,短時間內不敢再有小動作。
可這生意要長久幹下去,真得挪個正規地方。
半小時後。
陸北錚騎著二八大槓,載著姜念來到三里屯公社。
公社大院外頭,是一排灰磚平房。
最東頭掛著個木牌子,寫著鎮武裝部聯絡處。
兩人停好車。
姜念跟在陸北錚身後往裡走。
她今天穿了一件碎花襯衫,頭髮扎得利索。
「待會進去你別說話。」陸北錚轉頭叮囑。
「劉部長轉業前帶過我,是個講原則的硬脾氣。」
「我來跟他談軍民共建的事。」
姜念點頭。
這年代盤集體資產有多敏感,她心裡門兒清。
陸北錚推開那扇掉漆的木門。
辦公室內只有兩張舊桌子。
劉部長不在。
靠窗的位置坐著個穿灰色中山裝的年輕辦事員,正翹著二郎腿看報紙。
陸北錚走過去,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
「劉部長去哪了?」陸北錚開口問。
年輕辦事員放下報紙,上下打量了陸北錚一眼。
見他穿著便裝,沒認出身份。
「劉部長去縣裡開會了,明天才回來。」辦事員拖著長音。
「有事跟我說,我是新調來的幹事,姓周。」
陸北錚把那張手繪的草圖放在桌上。
「這是你們公社水庫邊上的廢棄食堂。我是駐地三團的陸北錚。」
陸北錚直截了當。
「我們部隊家屬院打算搞個軍民共建項目,幫公社創收。」
「想把那塊地方租下來,走正規承包手續。」
周幹事拿起那張圖紙掃了一眼,直接扔回桌上。
「軍民共建?好大的名頭。」周幹事哼笑一聲。
「那食堂雖然廢棄了,也是集體的磚瓦。」
「你說租就租?上面有文件嗎?師部的介紹信帶了嗎?」
陸北錚眉頭擰起。
「這是給你們公社和退伍軍屬解決困難。定金我都帶來了。」
陸北錚掏出那一百塊錢,拍在桌上。
周幹事看了一眼錢,眼皮翻了一下。
「有錢了不起啊?不合規矩就是不行。」
周幹事拿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水。
「我看你也不像干正事的。」
「什麼軍民共建,打著部隊的幌子倒賣公家資產的人,我見多了。」
姜念站在後頭,火氣蹭地就上來了。
這小幹事拿著雞毛當令箭——
擺明了是看陸北錚穿便衣,故意拿捏架子。
「周幹事是吧。」姜念走上前,站在桌子邊。
「你們公社牆上刷著標語,支持發展生產搞活經濟。」
「那食堂空在那裡長草,逢雨漏水,再過兩年就塌了。」
姜念吐字清晰。
「我們拿真金白銀交租金,帶公社的老鄉一起賺錢。」
「怎麼到你嘴裡,就成了倒賣資產?」
周幹事被落了面子,啪地放下茶缸子。
「哪來的野丫頭在這撒野!這有你說話的份嗎?」周幹事指著門口。
「沒有師部紅頭文件和介紹信,趁早滾蛋!」
姜念被他這指著鼻子的動作,徹底激怒。
她直接拉開斜挎包的拉鏈。
準備把裡頭那些能證明大棚實力的公社蓋章協議——
全拍在他臉上!
陸北錚大手一抬,攔住姜念的動作。
他直接將桌上的錢收回兜里,把圖紙抽走。
「去借介紹信。」陸北錚吐出五個字。
轉身拉著姜念的手腕,就往外走。
兩人出了武裝部的大門。
姜念氣得甩開手。
「你拉我幹什麼?」
「這種閻王好見小鬼難纏的人,就得治治他的毛病。」姜念抱怨道。
陸北錚走到自行車旁,沒騎車。
他直接走向停在大院牆根底下的一輛軍用綠色吉普車。
這是他上午帶隊去公社對接武裝部時開過來的,停在這還沒開走。
陸北錚拉開吉普車的車門。
他轉身看向姜念。
那張硬朗的臉龐繃得極緊,眼底透著一股子壓迫感。
「你治不了他。我來治。」
陸北錚從后座拿出一件掛著的筆挺軍裝上衣。
這是他參加師部會議時的正裝。
肩章上的兩槓一星,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他脫掉身上那件舊工裝。
直接將那件軍裝套在身上,扣上風紀扣。
整個人氣質大變,氣場拔高了不止一星半點。
「上車。」陸北錚拉開副駕駛的門。
姜念愣住。
「去哪?」
「去師部。拿紅頭文件。」
陸北錚粗糙的手指,扣好最後一顆扣子。
姜念看著眼前這個肩膀寬厚、身穿軍裝氣勢十足的男人。
心臟在胸腔里劇烈跳動起來。
他這是要直接越過所有小鬼,拿最高級別的批文——
來砸那個辦事員的臉!
姜念一腳跨上副駕駛的座位。
沒等陸北錚關門。
她突然轉過身,雙手一把揪住他軍裝的領子。
將他整個人往車廂里用力一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