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億是被手機震醒的。不是鬧鐘,是發順叔打來的。他接起來,發順的聲音比平時高了整整一個調,背景里全是引擎聲和喇叭聲:「阿億,停車場都要滿了!你起來看看!」
陸億套上衣服推開門,天剛蒙蒙亮,停車場裡已經塞得滿滿當當。發順站在入口處,正跟一輛想往裡擠的SUV打手勢。路邊的草地也停滿了,斷竿牆後面的土坡上歪歪扭扭停了好幾輛。
他掏出手機打給三叔:「叔,你趕緊叫幾個人去村口,把進水庫的路攔一下,放個牌子寫停車場已滿。只放帶竿包和釣箱的釣魚佬進來,空手的遊客讓他們去村里停車,走路上來。」
三叔在那頭說了句行,電話就掛了。不到半小時,村口進水庫的土路上就橫了一根竹竿,筒骨叔和秋水叔一人站一邊,旁邊立著塊手寫的牌子。竹竿前面堵了好幾輛車,有開窗探出頭問的,有在倒車調頭的。有幾個空手來的遊客被攔了之後把車停到了村裡的空地上,一家老小沿著土路往水庫方向走,像是去趕集。
小吃攤們也被攔在了村口。賣烤腸的老太太推著三輪車被筒骨叔攔下來,急得直拍車把手。筒骨叔跟她說水庫裡面沒地方擺攤了,人太多,走路都費勁。老太太也不走,直接把三輪車往路邊一靠,烤腸機插上電瓶,就在村口那棵大樟樹下開張了。賣冷飲的中年婦女也把冰櫃推過來挨著她擺,沒過多久西瓜攤的漢子也來了,他把車停在樟樹另一側,豎起了麒麟瓜包甜的紙板。村口成了一個小集市。
短短几個小時,水庫已經擠滿了人,陸億看了一眼系統面板,在線人數已經跳到了七百多。他站在壩上往四周掃了一圈,水面上的釣傘密密麻麻,花花綠綠鋪滿了整個南岸和西岸。東岸那邊竿子一根挨一根,抽鰱鱅大隊的隊伍從西岸北頭一直延伸到葫蘆腰邊上。壩上、停車場邊上、簡易房周圍全是走動的人,有扛竿包的,有舉手機的,有帶著小孩蹲在斷竿牆前面拍照的。整個釣場加上遊客,人數估計已經破千了。
小宇今天是把他爹媽和表弟全叫來了。「阿億,我是看出來了,經過昨天那樣一搞,這人數我看啊還要更多,幸好我今天把我爸媽老表一起喊過來了。」小宇一邊切菜一邊和陸億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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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億正抽著煙,看著外面人流,這麼多人他反而有些憂愁,這裡的吞吐量實在太小了,哪裡吃得消這麼多人來玩。主要是沒有足夠的停車場。
忽然聽見停車場那邊傳來一陣騷動。不是平時那種中魚後的歡呼,也不是爆竿時的鬨笑,而是一種夾雜著驚呼和笑聲的喧鬧。
他抬頭往外一看,一人一馬正從村道上拐進停車場入口。那匹馬是棕色的,鬃毛編成小辮子,馬蹄鐵踩在碎石地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馬背上坐著個男人,三十出頭,穿著一身黑色的仿俠客勁裝,腰間繫著根寬皮帶,背上背著一頂竹編斗笠。最扎眼的是馬鞍後面綁著的裝備,竿包橫著綁在馬屁股上,一個帆布釣箱掛在鞍側,打窩用的水桶用繩子吊在馬鐙旁邊晃來晃去。
這人翻身下馬的動作很利索,落地之後拍了拍馬脖子,從馬鞍袋裡掏出一根胡蘿蔔塞進馬嘴裡。發順也是愣在原地,有個正扛著竿包往水邊走的年輕人也停了下來。
「臥槽,騎馬來的?」
「這是什麼神仙釣友!」
「馬也可以進停車場嗎?」
騎馬的男人把韁繩拴在停車場邊上的一棵小樹上,轉身沖圍觀的人抱了個拳,動作很標準,像是武俠片裡走出來的。
「各位釣友,在下關山月,昨天在抖音上看到這個水庫的視頻,說什麼也要來看看。」
不知道從哪冒出來一個主播,舉著自拍杆就往這邊跑,鏡頭懟著那匹馬拍了好一陣,嘴裡喊著老鐵們你們快看這個釣友是騎馬來的,我直播這麼多年頭一回見騎馬來釣魚的。彈幕糊成一片,有人刷這也太帥了吧,有人刷這不比那些開豪車的裝逼多了,有人說他全國騎馬巡釣已經關注了好一陣了。
關山月走到馬旁邊,從馬鞍袋裡掏出一把馬刷,先從馬脖子刷到馬背,又從馬背刷到馬肚子,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給自己做熱身。刷完之後又檢查了一遍馬蹄鐵,從水桶里舀了一瓢水給馬喝了,最後拍了拍馬脖子說:「老夥計你在這歇著,我去跟那些魚會會。」馬打了個響鼻,低頭啃起了地上的草。
他開始從馬背上卸裝備。先是那個帆布釣箱,打開之后里面整整齊齊碼著好幾層餌料盒,每一格都貼著標籤。然後是竿包,從裡面抽出一根長竿,竿身是湖藍色的,在晨光下泛著暗啞的光澤。他把竿子一節一節抽出來,每一節都仔細檢查了一遍接口,然後掛在竿架上。打窩桶里裝的是他自己配的玉米和麥粒。
一群釣友圍在他旁邊,有人問你這馬能上高速不,關山月一邊調漂一邊說走國道,馬不讓上高速,他從隔壁省騎過來花了兩天時間。
「昨天看到這水庫太火了,半夜找了個河邊露營,天沒亮又騎了好幾十公里。」
又有人問你晚上睡哪,他說睡帳篷,馬拴在旁邊,有時候碰到好心人就借個院子。
他說話的時候手上一直沒停,調漂、掛餌、打窩,每一步都做得很從容,像是在泡茶。
窩子打完之後他沒有馬上甩竿,而是從釣箱裡掏出個小瓷杯,倒了杯茶,盤腿坐在釣位旁邊的草地上慢慢喝。
過了好一陣他才站起來,重新檢查了一遍線組和竿子,把竿子慢慢甩出去。落點很準,就在窩子正上方。他坐下來,竿子架在竿架上,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旁邊的幾個釣友看著他那副悠然自得的樣子,再看看自己手忙腳亂地換餌調漂,都覺得這人不簡單。
「你這竿子什麼牌子的?顏色挺好看。」有人看他拿出的竿子問道。
「定做的,湖藍是我自己調的色。我跟我老婆說這叫湖藍,她說這叫淺藍,我說你不懂。」
「老哥,你老婆還支持你騎馬全國釣魚啊,哈哈。」
「肯定不支持啊。懂我轉一圈回去估計要離婚咯。」關山月說得一本正經,周圍全笑了。
陸億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旁邊三叔端水杯走過來,也往那邊看了一眼:「聽說這人騎了兩百多公里來釣魚?」
「是啊。」陸億抱著手看著這稀奇的一幕。
「我活了半輩子,頭一回見。」三叔喝了口茶稀奇的說道。
「呵呵,這算啥,我小視頻里看到,還有教猴子釣魚的呢。」旁邊的秋水叔湊過來接話道。
小賣部門口一下子又熱鬧了起來。就在這時,天空一個悶雷打了下來。
「這是要下雨了。」有人看著天空說道。「打雷,阿億,還是去喊一下叫他們躲躲先。」三叔站起來道。
陸億聽到把喇叭拿起來也站起來往外走,他一邊錄音一邊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