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小囡囡哭得嗓子都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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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巧娘抱著孩子跪在泥地上,頭髮散了半邊,懷裡還死死護著一隻竹籃。
籃子裡裝著十來個雞蛋,是她攢了好些天,捨不得給囡囡吃,專門拿來求人的。
陳大山坐在方家那張破凳子上,手裡夾著旱菸袋,另一隻手捏著一張皺巴巴的介紹信。
紙上已經寫好了囡囡的名字。
只差村里一個紅章。
「村長,囡囡六歲了,真能去公社小學念書了。」
方巧娘嗓子發顫,抱著孩子往前挪了半步。
「我不求別的,您高抬貴手,給她蓋個章吧。雞蛋您拿走,以後我給村里多做活。」
囡囡嚇得抽抽搭搭,小手抓著方巧娘衣襟。
「娘,我不上了,娘別跪……」
陳大山吐了口煙,菸灰差點落到介紹信上。
他看著方巧娘,眼裡全是陰損。
「一個丫頭片子,念什麼書?以後還不是嫁出去給別人家生娃。」
方巧娘身子一抖。
「村長,她爹沒了,我不能讓她一輩子都被人罵小野種。」
陳大山臉一沉,抬腳就踹在竹籃上。
嘩啦一聲。
雞蛋滾了一地,碎了四五個,蛋黃流進泥里。
「你還敢跟我提野種?」
陳大山拿煙杆指著她鼻子。
「你跟林潮生那個二流子整天不清不楚,村里早就傳開了。作風有問題的人家,還想占村里名額?這章,我陳大山死都不給你蓋!」
跟他來的幾個狗腿子站在門口笑。
一個瘦猴還把腳踩在碎雞蛋上碾了碾。
「方寡婦,你要是真想讓孩子念書,不如讓林二流子給公社校長磕頭去。」
「哈哈哈,他除了鑽寡婦被窩,還能鑽哪兒去?」
話剛落。
院門外響起一聲悶響。
砰!
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木門,直接被一腳踹飛半扇,砸在牆根,灰塵撲了一院子。
林潮生拎著包袱走進來。
他身上還帶著夜路寒氣,肩膀寬得把門口光線都擋住一半。
手裡那沉甸甸的包袱往石磨上一砸。
咚!
石磨都跟著震了一下。
門口幾個狗腿子笑音效卡在喉嚨里。
方巧娘抬頭看見他,眼淚更凶了。
「潮生,我沒護住囡囡……」
林潮生沒看陳大山。
他大步走過去,伸手把方巧娘從泥地里拉起來,又把囡囡接到自己臂彎里。
小丫頭哭得臉上全是淚,一看見他,嘴巴癟得更厲害。
「潮生叔,他們不讓囡囡上學……」
林潮生用袖口給她擦了擦臉。
「誰說不讓?叔今天就讓你背著新書包進城念。」
方巧娘還站不穩,膝蓋上全是泥。
林潮生伸手抹掉她臉上的淚,聲音放得很輕。
「嫂子,我說過,我的人,不用跪任何人。」
方巧娘嘴唇一顫,眼淚啪嗒往下掉。
陳大山猛地站起來,凳子被他踢翻。
「林潮生,你他娘還敢闖進來?我這是按村里規矩辦事!」
「規矩?」
林潮生把囡囡放到炕邊,讓她坐好。
「你陳大山的規矩,就是半夜闖寡婦門,踹孩子的雞蛋?」
瘦猴在旁邊怪笑。
「林二流子,你少裝大尾巴狼。沒村長蓋章,你那小雜種一輩子只能在村里掏糞!」
啪!
沒人看清林潮生怎麼過去的。
瘦猴整個人原地轉了兩圈,嘴裡噴出兩顆帶血的牙,腦袋撞在門框上,軟趴趴倒了下去。
院裡一下沒了笑聲。
另一個狗腿子嚇得往後退,腳踩在碎雞蛋上,摔了個屁股墩。
「我的娘嘞,他真下死手啊!」
林潮生甩了甩手。
「嘴不乾淨,我幫他通通風。」
陳大山臉皮抖了兩下,手裡的介紹信被他捏得變了形。
「你敢打人!我叫民兵隊過來,今天就把你綁去公社!」
林潮生轉過身看他。
「叫啊,最好把公社書記也叫來。」
陳大山咬著牙,把那張介紹信舉起來。
「你不是想讓這小丫頭念書嗎?我告訴你,只要我還在蚝殼村一天,這章你這輩子也別想拿到!」
林潮生笑了。
他從懷裡摸出一沓大團結,厚得跟磚頭一樣。
陳大山眼珠子一下直了。
林潮生抬手一甩。
啪!
錢砸在陳大山臉上,紅票子散開,飛得滿屋都是。
有幾張落在碎雞蛋里,有幾張貼在陳大山胸口,還有一張掛在他菸袋桿上。
門口幾個狗腿子全傻了。
一個人彎腰想撿,手剛伸出去,又被林潮生掃了一眼,嚇得趕緊縮回去。
方巧娘也看傻了。
她知道林潮生賣了貨,可沒想到能換來這麼多錢。
陳大山喉結滾了滾,半天才擠出話。
「你哪來這麼多錢?你這是投機倒把,你這是犯法!」
「犯法?」
林潮生又從貼身口袋裡摸出一張折好的紙。
紙一打開,上面兩個紅印子清清楚楚。
一個是縣紅星國營飯店的採購證明。
一個是縣教育股的特批條。
林潮生把紙拍在桌上。
「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縣裡飯店收我的海貨,楚經理親自寫的證明。縣教育股給的特批,囡囡進縣實驗小學,不占你蚝殼村一根雞毛。」
陳大山臉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縣紅星飯店他聽過。
那個楚經理家裡有背景,公社幹部見了都客客氣氣。
縣教育股的章,更不是他這個村長能伸手碰的。
他看著那張紙,手指抖得厲害。
「不可能,你一個爛賭鬼,怎麼攀得上縣裡的人?」
林潮生走近一步。
陳大山下意識往後退,後腰撞在桌角上。
「人家看貨,不看你陳大山這張老臉。」
林潮生俯身,把散在地上的錢一張張撿起來,塞回懷裡。
他撿到陳大山腳邊那張時,故意踩住陳大山的鞋尖。
陳大山疼得臉皮抽了一下,卻沒敢叫。
林潮生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得只有兩人能聽見。
「回去管管你那小媳婦。她最近心不穩,夜裡也睡不踏實。」
陳大山身子一僵。
林潮生又笑了一聲。
「你猜,我要是把某些東西遞到公社,你這村長椅子還能坐幾天?」
陳大山腦門上冒汗。
徐秋萍今天挨打後就不對勁。
晚上又不在屋裡待著,說去灶房燒水,半天才回來,臉色白得嚇人。
他本來只當女人鬧脾氣。
現在林潮生一句話,像刀子扎進他腰眼。
「你……你少胡說八道。」
「我胡沒胡說,你回家問問她。」
林潮生拍了拍他的老臉。
「滾。再讓我看見你嚇囡囡,我把你那條老腿塞進灶膛里燒火。」
陳大山再也端不住了。
他一把拽起地上的瘦猴,又沖另外兩人吼。
「走!都給我走!」
幾個狗腿子扶著昏迷的瘦猴,連滾帶爬往外跑。
陳大山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張特批條。
他咬著牙走了。
院裡安靜下來。
方巧娘這才像沒了力氣,扶著桌沿差點軟下去。
林潮生關上破門,把石磨上的包袱打開。
一塊水紅碎花布。一包高檔點心。
兩包奶糖。
一瓶雪花膏。
還有一雙小皮鞋和一個紅綠相間的新書包。
囡囡眼睛還掛著淚,可看見書包,小嘴慢慢張開。
「潮生叔,這是給囡囡的嗎?」
林潮生把書包遞過去。
「不是給你,難道給陳大山背著去放牛?」
囡囡破涕為笑,抱著書包不撒手,小臉貼在上面蹭了又蹭。
方巧娘捂著嘴,哭得肩膀發抖。
「潮生,嫂子欠你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還不清就慢慢還。」
林潮生把奶糖塞到囡囡手裡。
「明天進縣城試試路,過幾天開學,你就住在城裡。誰敢喊你小野種,你回來告訴叔,叔拔了他的牙。」
囡囡用力點頭。
夜深後。
囡囡抱著新書包睡著了,手裡還攥著一顆沒捨得吃完的奶糖。
方巧娘燒了一盆熱水,端到林潮生跟前。
她換上那塊水紅布臨時裹出來的衣裳,臉紅得厲害,眼裡卻全是水。
她把木盆放下,慢慢蹲在他腿邊,雙手搭上他的鞋。
「潮生,今天你給我和囡囡撐了天。」
林潮生低頭看她。
「嫂子這是要幹啥?」
方巧娘仰起臉,聲音軟得能鑽進骨頭縫。
「主人……今晚,讓奴家好好伺候您洗腳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