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右峰愣了一下,很快明白了明夏的意思。
他起身走到營帳門口,將帳簾嚴嚴實實合攏,又仔細掖了掖縫隙,這才折返回來,靠近明夏身側。
「那瘋子的話,少將軍別放在心上!」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將按捺不住,蹭地站起來:「當時我就說不能饒了那胡說八道的小子,楊將軍你心軟放了他,這下竟跑到少將軍面前胡說?」
楊右峰沒有辯駁,垂下眼皮,嘆了口氣:「少將軍,那人多半是失心瘋了。」
他說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的重量:「不過……也是個可憐人,你莫把他的話放在心上。」
明夏沒有說話。
言清歡側過頭看他,帳中光線昏暗,他的臉一半浸在陰影里,一半被頂上漏下的光斑照著,那道光恰好落在他眉間淡淡的疤痕上,給這本是恣意張揚的少年郎平添了幾分滄桑。
楊右峰再次開口:「當年你還未出生時,我最初其實是跟在明將軍麾下。那時我年輕氣盛,見他生得白淨俊秀,像個都城來的公子哥,心裡很是不服氣。」
帳中還有兩個老兵也微微點頭,他們當年或多或少都有過同樣的念頭。
「後來跟著他打了幾仗,卻佩服得五體投地。」楊右峰的眼睛眯起來,望向虛空,「北朔人恨極了他,懸賞千金要他的腦袋。你說,他如何投靠北朔?」
另一個將領也點點頭:「我也跟過明將軍,當年之事,莫說他不可能投敵叛國,就連外界傳言的指揮失誤,我也不信。」
楊右峰又道:「明將軍從來不是只憑一腔血勇往前沖的莽夫,他用兵,向來是走一步看三步。那時候,正是受他影響,我才開始讀書認字、研習兵法……」
說著,他壓低聲音湊近明夏耳邊:「所以,那事,我總覺得有貓膩,可人微言輕,也接觸不到事情真相,僅僅只能是懷疑罷了。總之,少將軍不要聽周忠的鬼話,明將軍是什麼樣的人,你應該比我們更清楚。」
言清歡在一旁默默聽著,眉頭越蹙越深。
明遠將軍。
這個名字她在宮裡聽過不止一次。
蒼野之戰,她也略有耳聞。
北朔被明家軍打得龜縮不前的那幾年,明老將軍一直堅持固守定遠,做好防禦,而明遠則提出要主動出擊,一舉滅國。
父子二人為此爭執過許多次,最後是明遠的意見占了上風。
那一戰,他領了八萬精銳,其中五萬是明家軍,企圖通過蒼野繞道奇襲北朔都城。
可攻城之戰,而且攻的是敵國都城,絕不可能只區區八萬人馬,為何卻沒聽說有後續援軍?
此事想來,的確有些蹊蹺。
只是,當事人已失蹤,支持他出兵北朔的父皇也已駕崩,當初到底是如何安排的作戰計劃,有什麼內情,已經很難查清了……
言清歡收回思緒,轉過頭,看向身側的明夏。
他緊抿著唇,一言不發,眼神空茫。
「諸位!」她安撫地拍了拍明夏的手臂,開口轉移了話題:「聽聞明小將軍當年在邊關的時候是頭最不服輸的小狼崽子,經常惹明老將軍生氣,可有這回事?」
帳中氣氛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撥了一下。
眾人很快反應過來她的意思,都默契地不再提明遠之事,開始七嘴八舌講起明夏小時候的糗事。
楊右峰頭一個接話,大手一拍膝蓋,嗓門又亮開了幾分:「那可不!少將軍小時候乾的那些事兒,三天三夜都說不完!」
那位頭髮花白的老將捋著鬍子笑起來:「少將軍七歲那年,偷了老將軍的弓,對著他老人家最心愛的那副鎧甲射了一箭,不偏不倚正中護心鏡,把一副頂好的鎧甲給生生毀了。」
楊右峰接話:「老將軍氣得罰他在校場上跪了整整三日,結果聽說最後一日去看他時,發現他跪著睡著了,嘴裡還嘟囔著『射你個透心涼!』氣得老將軍又罰他繼續跪了兩日。」
又一個老兵開口:「還有一回,少將軍偷吃軍中伙食,新來的伙夫老王不認得他,愣是追了他半個時辰也沒追上,最後罵了一句,這渾小子以後不是將軍就是土匪!」
眾人都笑起來:「可不就是將軍?」
明夏在一旁狠狠瞪著他們,目光裡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羞惱,幾次想打斷,都被言清歡一個眼神定住。
「原來明小將軍並不乖順聽話。」她笑著說。
「乖順聽話?」眾人齊齊傻了眼,這是能用來形容少將軍的詞嗎?
一個和明夏差不多年紀的少年突然從後面探出頭:「少將軍十二歲那年帶我們去北朔人的地盤救李家小姐,擅自燒了北朔一個哨卡的糧草,回來被老將軍吊起來打了一頓,不服氣,還差點和老將軍動手呢!」
「李家小姐?」言清歡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話里這四個字。
她的聲音不高,語調也沒什麼起伏,可明夏的後背卻倏地繃直了。
他來不及阻止,那快嘴的小子已竹筒倒豆子般答了出來:「嗯,是關令家的女兒,和少將軍青梅竹馬,可惜……」
「可惜什麼?」言清歡看了明夏一眼。
「你小子別胡扯?「明夏急得站了起來,「什麼青梅竹馬?只是小時候一起玩耍罷了。」
又轉向言清歡解釋:「邊關沒有都城那麼多講究,小孩子都在一處玩,不拘男女貴賤……」
那少年卻是個不會看眼色的,梗著脖子不服氣地嘟囔:「李家小姐總為少將軍繡衣裳、做靴子……可從來沒給我們做過。」
另一個少年也出來幫腔:「我聽阿娘說,李家小姐可是求過關令,想與少將軍結親,只是門第高攀不上,便說……便說即便做個妾也願意。」
「我可沒同意!」 明夏的聲音又緊了幾分,耳根處已經燒起一層薄紅,「我那時一心只想打仗,從未想過……」
他還想解釋,可楊右峰一句話,讓他們都閉了嘴:「還說這些作甚?李家一家都被滅門了。」
明夏猛地抬起眼,怔怔望著他,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北朔人幹的!」楊右峰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他們要李關令交出官印,他寧死不從,把官印吞進了肚子裡,北朔人剖開他的肚子取印,然後……屠了李家滿門。」
帳中空氣像被抽走了,而楊右峰的聲音還在繼續:「連關令剛出生三個月的小孫子都沒放過。」
「李家小姐……和兩個年輕庶女被擄走,生死未卜,不過估計也是……」
他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下去。
明夏的手慢慢緊攥成拳,營帳里陷入一陣凝固的沉默。
最後,還是言清歡先開口:「當年父皇在位時,對北朔態度強硬,他們哪敢如此囂張?」
這話無人敢接,唯有那兩個愣頭青傻傻點了點頭。
「若當年明將軍蒼野一戰沒有敗,北朔怕是已經被滅國……可就算將他們皇室滅了,父皇也不絕會苛待北朔的子民,更不會放縱軍隊屠戮百姓。」
「那是自然!末將率兵與北朔人作戰,從來不會對無辜百姓動手。」 楊右峰接話,「當年老將軍就一直反覆告誡我們,兩國交戰,最無辜的是黎庶。無論南虞同胞,還是北朔百姓,都一樣是活生生的性命。」
他轉過頭,望向明夏:「明將軍也說過,打仗不是為了殺戮,而是為了和平,若連這個道理都不懂,便不配穿這身甲冑。」
明夏的拳頭又緊了一分。
所有人口中的父親,都和他記憶中的一樣,可為何周忠卻拿命擔保,父親投敵叛國?
又聊了一陣,言清歡提出離開。
楊右峰等人將他們送到轅門外。
臨別時,他突然想到什麼,拉著明夏低聲問:「公主……可是就要出關了?」
明夏腳步一頓,黯然地點點頭:「明日。」
楊右峰本不想提這一遭,怕惹得兩人難過,可有件要事不得不提醒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