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城池比言清歡想像中要大，但卻更破舊。
一條黃土鋪就的長街貫穿東西，仿佛一把鈍刀將整座城切開，兩旁是低矮的土坯房，還有些被焚燒過的殘垣斷壁。
城裡人不多，除了戍邊軍人，大多是老人和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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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長街盡頭灌進來，捲起乾燥的土塵，言清歡攥著韁繩的手指微微收緊。
「以前不是這樣的，沒這麼破爛。「明夏一邊四處張望，一邊對言清歡解釋。
她沒有回答，只是側過頭安靜地看他。
那張臉，便是在這裡被磨礪出稜角的。
他的鼻樑特別直，從眉心起筆，一落到底，沒半點猶豫，讓側臉的線條乾淨得像軍令狀上的筆畫。
再往下，那筆畫又接著清晰的唇峰，利落的下頜線，每一筆都恰到好處。
這邊關風沙塑造出來的輪廓，不是吳慕之那樣的貴公子能比的。
言清歡看得出神，馬速便微微慢下來。
「公主你看，前面便是以前的將軍府。「明夏突然回過頭，指著一座大院對她笑，雙眼微微彎下去，帶出幾分沒褪乾淨的稚氣。
陽光落在他臉上，將少年眉目間鋒芒畢露的線條盡數軟化，像滴入溫水的墨，濃淡之間全是她招架不住的溫柔。
就這麼一瞬，言清歡感覺一直蒙在心裡那層紗好像驟然被揭開。
過去那些令她糾結不解的疑惑，恍惚間好像都有了答案，她終於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想要他。
駙馬也好，面首也好，私奔的情人也好……
總之，明夏這輩子只能是她的男人，逃不開，躲不掉。
至於童子功……大不了不與他行男女之事。
反正，她只不過是想占有他，讓他永遠都屬於自己，就像那隻叫「明秋」的小狐狸一樣。
這念頭一旦冒出來，便像邊關的風一般蠻不講理地灌滿她胸腔。
若非吳慕之在身旁跟著，她想極了馬上抱住明夏，用指尖好好描摹那張漂亮又硬朗的少年面容。
甚至，吻上他眉間那道淡淡的疤痕。
不知道，他是不是又會被她逗弄出眼淚……
思及此，她轉頭狠狠瞪了吳慕之一眼。
真是礙事。
那人被她瞪得頭皮發麻，下意識垂下頭，深深檢討，自己後面這一路都沒再吭聲，到底又哪裡惹到她了？
就這樣，三人騎著高頭大馬，從街上緩緩走過。
雖衣著簡單，卻都乾淨精緻，與這座灰撲撲的邊城格格不入。
路邊幾乎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活計盯著他們看，眼裡全是好奇。
「明小將軍！是明小將軍！」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
整條街好似突然都熱鬧起來。
「少將軍回來了！」
「快來看啊，真是明小將軍！「
人群湧上來，將明夏的馬團團圍住。
「明老將軍還好嗎？」
「好，都好！」明夏跳下馬來。
「諸位父老可都還好？」他環視眾人。
人群靜默了一瞬。
「我父親和兄長都死在戰場上了。」
「我家只剩我一個了……」
「死了，都死了……被北朔人殺了！」
有人陸續低聲回答，人群里響起一片壓抑的嘆息。
「明家軍若在，北朔怎敢那等囂張？」一個中年漢子紅著眼。
明夏黯然。
「不說那些！」一個身著長衫的老者撥開人群走上前，「又不是明家軍自己要走，天子下令，誰敢不聽？明小將軍回來了，大夥應該高興！」
「對對對，應該高興！」
「明家軍撤了，我還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明小將軍了……」
眾人收起悲色，開始上下打量明夏。
「離開好些年，長這麼高了！比明老將軍還高！」
「小時候看著像明老將軍，如今長開了，倒更像明遠將軍。」
聽得有人提及父親，明夏眼神又是一黯。
一位頭髮花白的大娘突然人群里探出頭來，目光越過明夏，落在不遠處的言清歡身上。
她眯著眼睛端詳了好一會兒，忽然咧嘴笑起來：「這小娘子真俊，明小將軍，她是你媳婦？老婆子這輩子從沒見過這麼俊的人，像天上仙女似的……」
「大膽！」此前一直默不作聲的吳慕之忙厲聲喝斥。
那大娘被嚇到，退後一步。
「你嚇唬人做什麼？」言清歡瞥了他一眼，跳下馬，走到明夏身邊，也不說話，就看著眾人微笑。
媳婦？這個詞她平日裡極少聽到，倒是莫名從中咂摸出點甜味來。
好像當初出逃時薛伯也說過，可眼下聽來，感受完全不一樣了。
只是，她這輩子都不可能是誰的「媳婦」。
明夏的臉一點點紅了，有些不知所措：「大娘莫要亂猜，她、她是永真公主……」
「公主？」
這兩個字讓方才還熱熱鬧鬧說著話的百姓瞬間噤聲，慌亂地後退，齊齊跪下。
沒人再敢說話。
有人在沉默中想起了近日傳來的那些消息：當今聖上將先帝最寵愛的獨女送給北朔大王，不日便要從這裡經過。
可他們誰也沒想到，護送她的人會是明小將軍。
更沒想到兩人會如此親密地並轡而行在城裡大街上，沒有車馬隨行。
不，不對，有一個跟著他們的，方才那個很兇的人。
有人偷偷覷了吳慕之一眼，見他生得膚白俊秀，眉眼間帶著一股驕矜，心裡便有了計較——大約是伺候公主的內侍。
聽聞宮裡閹人都慣會狐假虎威，公主看著和善，他卻那般凶，想來定是閹人無疑……
言清歡抬手示意眾人平身，隨意問了幾句話，便令明夏帶她去軍營瞅瞅。
她知道他心裡有惑，想去軍營求證卻又下意識膽怯，便替他做了決定。
明夏眨了眨眼，對她輕輕點頭。
辭別眾百姓，言清歡上馬，對吳慕之沉聲道：「吳少卿，你就老實待在這裡，不許動，若我回來發現你動了，便治你大罪！」
說罷，她領著明夏，策馬揚長而去。
吳慕之來不及反駁，也不敢反駁，眼睜睜看著兩匹馬跑遠，只剩他一個人在街上與百姓大眼瞪小眼。
眾人看了他半晌，得出一個結論——這閹人大概不受寵。
可惜了，生得也是儀表堂堂，為何要做閹人？而且，還不被主子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