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幾人面面相覷，最後，李八斤被推了出來。
上次刺客事件後，他已被明夏升為什長。
那小伙上前一步：「稟公主，昨夜將軍下令在馬棚附近增派人手嚴加巡邏，今日凌晨，手下兩個兄弟便將這人逮到我面前。」
明夏走到他面前：「為何不來稟報我？」
李八斤垂下眼，紅著臉結結巴巴道：「將軍、將軍在……怕打擾、打擾……」
明夏突然反應過來，臉比李八斤更紅。
昨晚在公主帳中那些曖昧纏綿，他以為夜闌人靜無人察覺。
後半夜，他本想守在帳外，可公主強行命令他回自己帳中休息，他便喚了幾個輪值的哨兵過來守衛，李八斤他們尚不知情，怕是誤以為他整夜都與公主廝守……
這事沒法當眾解釋，畢竟他昨夜的確與她那般親密過，還被她逗弄得眼淚都出來了，心虛得很。
他慌忙清了清嗓子，轉移了話題：「那個……這事又跟王爺有何關係？」
「他們不敢找你，更不敢找公主，自然便只能來找本王了。」言時笑嘻嘻地看著他，一副我懂的表情。
見明夏表情僵硬，他非但不收斂，反而湊近他耳邊壓低聲音：「少年男女嘛，乾柴烈火，我懂的。本王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侍妾都有四五個了。而且，若沒北朔這檔子事，公主養幾個面首也實屬常見。」
「明小將軍這身板……」他玩味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伸手掐了掐他束腰底下的腹肌，「嘖嘖，蜂腰猿背，一看就精壯有力，比那吳慕之強多了。我要是公主，也會看上你。」
「王爺，請莫要拿末將打趣！」明夏更慌了。
言易嬉笑兩聲：「不過，明小將軍還是不要太招搖了，避著點人，畢竟還有吳慕之那小子和北朔使臣在呢。雖說公主如今算是自由身，可那幾個……」
明夏被他說得臉紅到脖子根，語無倫次地反駁：「不、不是……我沒有……」
他求救般看向言清歡。
方才言清歡見兩人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說什麼，只覺明夏面紅耳赤的樣子很惹人愛，便沒有阻止。
不過眼下他一副被欺負狠了的表情，又讓她心生憐憫，立馬瞪了言時一眼：「說正事！」
明夏是她的，只能被她一個人欺負。
「說正事，說正事……」言時見她發火，訕笑著退後兩步，轉向那被逮住的落魄漢子，面色一肅，沉聲喝道，「為何暗害明小將軍，趕緊老實交代！」
「哼！明小將軍？」那人冷哼一聲，「明遠的種，也配做我南虞的將軍嗎？」
「什麼意思？」明夏驟然聽得他提起自己父親，驀地抬頭。
「明夏是嗎？你可知我是誰？」那漢子與他對視，竟毫不怯懦。
「誰？」明夏心頭忽然沒來由地一陣發慌，總覺得那人嘴裡會說出什麼他不想聽到的話。
「當年蒼野一戰，五萬明家軍戰死沙場，倖存者不過十，我便是那其中之一！」那人揚起頭，咬了咬牙。
此話出口，帳中突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那漢子伸手探入懷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銅牌，目光落在上面，滿是珍惜與懷念。
他雖穿得破破爛爛，但這銅牌卻擦得鋥亮，一看就是精心保管著的。
明夏探頭看去，那銅牌正面鏨刻著一隻狼首，纖毫畢現，背面則陰刻著兩行小字：明家軍親衛，玄字營。
的確是明家親衛才有的信物，做不得假，他一眼便能認出是真。
「看到了嗎？」那漢子對他揚了揚手。
明夏沒有吭聲，目光從銅牌轉回他臉上，直勾勾地盯著，等待他繼續說下去。
蒼野一戰發生時，他才十三歲，父親領兵從定遠關出發那天，他跟在後面足足送行了十里。
他記得，當時父親騎在馬上，迎著晨光，像個頂天立地的英雄。
分別時，他笑著拍了拍他的肩：「好小子，明年就可以上戰場了！等為父把北朔人打趴了回來，去打南蠻時就帶上你！」
他期待極了。
可最後等來的消息卻是：父親指揮失誤，被敵人誘入埋伏大敗，死傷無數，而他從此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言清歡見明夏一直沉默，緩緩走至那漢子身前，問道：「既然你是明家軍的人，為何不敬明將軍和他的後人，甚至還想害明夏？」
「明將軍？明遠？他不配！」那漢子啐了一聲。
李八斤登時變了臉色，舉起手便要扇他。巴掌高高揚起，卻被明夏一把攥住。
「你說。」他依舊直直盯著那落魄漢子。
「等等！」言清歡直覺有些不對，他接下來的話可能不該被太多人知道。
「你們都先退下！」她揮手命令清場，只留自己、明夏和那漢子三人。
「今日之事，誰敢透露半分，便沒法活著到北朔！」她目光沉沉地盯著眾人離開。
言時一步三回頭，這台大戲剛唱到精彩處，他便要被趕出去，委實有些不滿。
可公主的話，還是不敢不聽。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這看起來純真驕矜的公主，比言易那瘋子更讓他害怕。
畢竟，對付瘋子，只要裝作紈絝，對他無害便罷了。
但這公主，他看不透。
帳簾落下，隔絕了外界的窺探。
「說吧。」言清歡轉向那落魄漢子，命令道。
「我敬重明家代代忠烈，可明遠和他的子孫，不配姓明！」那人開口，眼眶慢慢紅了。
「蒼野一戰，死了多少弟兄啊！那血流得像小溪，沒過了腳面，沒過了小腿……」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
明夏的眼也紅了，手用力按在劍柄上，咬著牙沉聲問：「父親是指揮失誤了，可也是與眾將共同做的決定，並非獨斷專行，你何至於如此恨他？」
言清歡走到他身旁，拉住他一隻手，輕輕握住安撫。
「指揮失誤？」那漢子忽然收起悲戚，仰天大笑起來，「我們也被蒙在鼓裡許多年，以為是他指揮失誤，甚至還怪自己無能戰敗，這麼多年一直飄蕩在北朔，無顏回故國面對父老！」
「可如今想來，那大概根本就是一個騙局。看樣子你還蒙在鼓裡，明老將軍恐怕也不知情！明遠鼠輩，連自己父母妻小都騙，簡直不配為人！」
明夏將後槽牙咬得生痛，終是沒忍住，上前狠狠踹了他一腳：「休要胡言！父親怎可能是這等人！」
那漢子吃痛，終於彎下了雙腿，卻很快又用手撐著地面站起來，吐出一口血沫：「明夏，明夏……你若怕聽我後面的話，現在便殺了我，繼續做自己父親是忠烈的春秋大夢！」
他又笑了起來，但笑聲里沒有一絲快意，只剩決絕：「不過，即便你殺了我，明遠遲早還是有一天會被揭穿！」
明夏雙眼紅得像要滴出血來，胸膛劇烈起伏，手已開始拔劍。
言清歡忙從身後抱住他。
「明夏，明夏……」她輕撫著他的胸口，柔聲喚他的名字，像在安撫暴躁發怒的小獸。
待他的呼吸漸漸平復，才溫聲道：「別急，先聽他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