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喲,小凡來了。」海叔回過神,趕緊站起身,用有些粗糙的手背擦了擦眼角:
「快坐快坐。聽說你今天早上從水庫里弄回來個百斤的『水鬼』?你小子,現在是真要上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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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叔雖然在笑,但笑容里依然藏著掩飾不住的落寞。
「嗨,一條大鯉魚而已,被村里人越傳越玄乎。」
沈飛凡走到海叔面前,將那個沉甸甸的木盒遞了過去。
「叔,前幾天看你那根老海竿導環都生鏽了,拋投也不順暢。」
「我今天去城裡辦事,順手給你帶了根新傢伙。」
海叔一愣,下意識地接過盒子。
老漁民的手,對漁具的觸感比對女人的手還要敏感。
一摸這盒子的材質,再看到上面那個燙金的達瓦(Daiwa)標誌,海叔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雖然窮,但在海上混了一輩子,哪能不認識這些頂級品牌的標識?
海叔趕緊打開盒子,看到那根在陽光下散發著幽藍光澤的「極銳」限量版海竿,以及那顆做工猶如藝術品般的頂級紡車輪。
他的手,猛地一哆嗦。
「小凡!這……這東西,得多少錢?」海叔的聲音都有些發顫了。
「沒多少,朋友店裡打折拿的。」沈飛凡隨口扯了個謊。
「你少糊弄你叔!」
海叔眼睛一瞪,直接把盒子塞回沈飛凡懷裡。
「這竿子,純鈦導環,進口軟木,這漆水,這碳布的紋理!這玩意兒在市面上,低於五萬絕對拿不下來!」
「你瘋啦!花這麼多錢給我買根魚竿?這錢都夠給我那條破船換台新發動機了!」
海叔倔勁上來了,連連擺手,滿臉的抗拒:「不行!絕對不行!叔不能收!你現在是能賺錢了,但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還得留著討老婆蓋別墅呢!拿回去退了!」
在老一輩人的觀念里。
讓他們花幾萬塊錢去買一根魚竿,那簡直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更何況,海叔這輩子都不習慣欠別人的。之前沈飛凡分給他的利潤,他其實心裡一直覺得受之有愧。
「叔!」
沈飛凡沒有接盒子,而是加重了語氣,直視著海叔渾濁的眼睛。
「您是不是覺得,這只是一根魚竿?」
沈飛凡嘆了口氣,收起了平時的玩世不恭,語氣變得無比真誠。
「當年我爸躺在病床上,如果不是您把漁船抵押了換來救命錢,我爸可能連最後那一面都見不上。那會兒,您想過那十萬塊錢是怎麼來的嗎?」
「我在魔都當牛馬的那三年,颱風天,老屋的瓦片飛了。是您冒著大雨爬上房頂,一寸一寸給我修好的。您想過那是會摔死人的嗎?」
沈飛凡上前一步,將木盒重新按在海叔手裡。
「我爸走得早。」
「在我心裡,您就是我半個爹。」
「這竿子,不便宜,八萬塊。但我買它,不是為了讓您去釣多大的魚去炫耀。」
「它輕,不會傷您的手腕。它有韌性,不會在風浪里折斷。」
「我只是想讓您知道,嬸子雖然不在了,但這世上,還有我這個小輩在惦記著您。就當是,兒子孝敬老子的。您要是連這個都不肯收,那我以後還怎麼有臉踏進您家這個院子?」
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直戳老頭子最柔軟的軟肋。
海叔愣在原地。
乾癟的嘴唇微微顫抖著,看著眼前這個已經比自己高出大半個頭、長成了參天大樹的年輕人。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頂級海竿。
哪有釣魚佬不愛極品魚竿的?剛才推辭,全是出於長輩的責任和不捨得。
「你這臭小子……」
海叔吸了吸鼻子。
隨後,他像撫摸著絕世珍寶一樣,輕輕撫摸著那根頂級的碳素海竿,一滴渾濁的眼淚「啪嗒」一聲落在了胡桃木盒子上。
「行!叔收下!這輩子能用上這麼金貴的傢伙事兒,值了!」
……
半個小時後。
夕陽西下,將整個東崖村的海面染成了一片溫暖的橘紅色。
沒有去什麼驚濤駭浪的公海,也沒有去陰森恐怖的深淵。
沈飛凡和海叔兩人,一人搬著一個摺疊馬扎,就這麼大大咧咧地坐在村口最普通的防波堤上。
兩人中間放著一個不鏽鋼保溫杯,裡面泡著熱氣騰騰的枸杞紅棗茶。
海叔手裡握著那根價值八萬的頂級「極銳」限量版海竿,上面掛著一小截最廉價的海蚯蚓。
「嗖——」
海叔輕輕一拋,鉛墜落入不到十米遠的淺水區。
過了一會。
「喲!上貨了!」
海叔興奮地一揚竿。
沒有驚險的拔河。
海叔輕輕鬆鬆地搖著輪子,將獵物拉出了水面。
「啪嗒。」
一條只有兩根手指寬的、不足一兩重的小沙丁魚,在半空中撲騰著。
「哈哈哈哈!」
沈飛凡看著這一幕,直接笑出了聲。
「叔,你這真是典型的高射炮打蚊子啊。拿八萬塊錢的裝備,拔一兩重的小沙丁魚。這要是拍下來發網上,估計能被那些裝備黨口水淹死!」
「去去去!你懂個屁!」
海叔老臉一紅,但笑得連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條小沙丁魚摘下來,隨手扔進旁邊的小水桶里。
「這叫大材小用!這手感,真特麼絕了!連水底下魚在放屁我都能感覺得到!」
海叔樂得像個得到了新玩具的老小孩。
微鹹的海風拂過。
看著水桶里那幾條游來游去的小卡拉米。
海叔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熱茶,目光望向遠處被夕陽染紅的海平線。
「小凡啊。」
「嗯?」
「今天這釣的魚,是叔這幾個月來,最痛快的一次。」
老頭子臉上的那種魔怔和陰霾,在這一刻,被這漫天的橘紅晚霞,徹底融化了。
沈飛凡雙手枕在腦後,靠在防波堤的水泥柱上,嘴角微微上揚。
釣魚佬的快樂,其實很簡單。
有時候,不需要巨物出水。
一竿,一海,一老友。
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