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擦亮,白海村的海面上還罩著一層發烏的霧氣。
一輛紅色的冷鏈廂式貨車順著坑窪的村道開了進來,輪胎碾過碎石,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柳紅踩著黑色的細高跟鞋,從副駕駛跳下來。
她今天換了身幹練的緊身牛仔褲配白襯衫,一頭波浪卷紮成了高馬尾,看著透出一股子潑辣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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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子!貨呢?快帶我瞅瞅!」她還沒進院門,那清脆的嗓音就先傳了進來。
陳陽正蹲在壓水井邊洗臉。
冰涼的井水拍在臉上,激得他打了個哆嗦,殘留的睡意全散了。
他隨手抓起搭在脖子上的舊毛巾擦了把臉,甩著手上的水珠迎出去。
「柳姐,你這鼻子比我家大黃還靈,踩著點來的吧。」
大黃狗在牆根底下不滿地嗚咽了一聲,拿爪子撓了撓耳朵。
陳陽領著柳紅走到院子角落。
兩個被撐得變了形的紅塑料桶放在地上,上面蓋著濕漉漉的舊海帶。
他彎腰,一把掀開海帶。
「嘶——」柳紅倒吸一口涼氣,紅唇微張,美眸瞬間定在桶里。
密密麻麻的狗爪螺擠在一起,菱形的甲殼上還帶著深海的濕氣,鮮活得直吐小水泡。
她連白手套都沒戴,直接伸出塗著紅指甲油的手,摳起一簇。
「這肉管粗的,頂蓋的肥啊。」柳紅掂了掂重量,眼睛亮得像通了電。
「市里那些老饕,最近正到處找這種頂級海礁貨。你這兩桶,簡直是雪中送炭。」
她轉頭沖門外招手。
兩個穿著藍馬甲的夥計提著電子秤跑了進來。
「上秤,過數,小心點別磕碎了殼!」柳紅指揮著,自己從兜里摸出個巴掌大的計算器。
「滴滴吧嗒」按鍵聲響成一片。
陳陽掏出兜里的紅塔山,點了一根,青白色的煙霧模糊了他的視線。
「陽子,帳算清了。」柳紅拿著計算器走過來,戳到陳陽眼前。
「狗爪螺一共三十五斤,我按最高溢價一斤五百收,一萬七千五。加上船上那七百多斤海鱸魚,我給你湊個整。」
她撩了一下掉在額前的碎發,斬釘截鐵。
「兩萬五,一分不少。直接打你卡里。」
陳陽夾著煙的手指猛地一頓,菸灰掉在解放鞋背上。
哪怕昨晚已經讓沈幼薇估算過,但真聽到這實打實的數字,他心跳還是漏了一拍。
沒過半分鐘,褲兜里的手機嗡地震了一下。
陳陽掏出那個破直板機,按開短息。
盯著屏幕上那一長串數字,他喉結劇烈滾動了兩下,大拇指的指腹在粗糙的鍵盤上摩挲。
乾死幹活三個月,抵不上趕海一天。
他深吸一口煙,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眼神瞬間變了,透著股說干就乾的狠勁。
「柳姐,謝了。以後有硬貨,只給你留。」
送走柳紅的冷鏈車,陳陽轉身跑去了村委後頭。
他花了五百塊錢,租下了老支書家剛翻修過的一間空平房。
白牆灰瓦,雖然沒啥家具,但勝在乾淨寬敞,不漏風不漏雨。
回到破老宅,沈幼薇剛好洗漱完。
她今天換了件寬鬆的棉麻裙子,頭髮隨意挽在腦後,臉色看著比昨天紅潤了點。
「收了多少?」她一邊揉著微酸的後腰,一邊隨口問。
陳陽直接把手機屏幕懟到她眼前。
「兩萬五!一分沒差。」他咧著嘴,笑得像個剛搶了地主老財的山大王。
沈幼薇眼底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嘴角輕輕挑了一下。
「還行,沒讓那個女人坑你。」
陳陽一把撈起地上的兩個輕便帆布包,跨在肩膀上。
「走,房子我租好了。你這大肚婆,今天就搬出這破石頭窩。」
兩人一狗,順著村道搬進了新租的平房。
沈幼薇坐在那張鋪了新墊子的彈簧床上,手指摸了摸乾淨的白牆。
鼻尖沒有了那種發霉的潮腥味,她緊繃的神經終於徹底鬆懈下來,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安置好媳婦,陳陽半分鐘都沒耽擱,掏出手機撥通了鎮上包工頭孫大強的電話。
不到一個小時。
白海村那條坑窪的土路上,傳來一陣震天響的履帶摩擦聲。
一輛重型挖掘機噴著粗黑的尾氣,像頭鋼鐵怪獸一樣開了進來。後面還跟著一輛裝滿腳手架和工具的農用卡車。
孫大強從卡車副駕駛跳下來。
他個頭不高,皮膚曬得像黑炭,脖子上永遠搭著條發黃的毛巾。
「陳老闆!俺帶著兄弟們來了!」
孫大強搓著粗糙的大手,滿臉堆笑地迎上來,說話帶著濃重的鄉音。
陳陽掏出煙盒,抽出一根遞過去。
「老孫,圖紙昨晚發你了。兩層半的海景小別墅,帶個大院子。用料必須是最頂級的。」
孫大強接過煙別在耳朵上,拍著胸脯保證。
「你放一百個心!俺老孫蓋房子,就算八級颱風刮過來,也掉不下一塊磚皮!」
陳陽點點頭,後退了兩步,指著那座四面漏風、陪伴了他二十幾年的石頭老宅。
「推了吧。現在就動手。」
孫大強一揮手。
挖掘機司機拉動操縱杆。巨大的鋼鐵鏟斗高高舉起,在陽光下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轟隆!」
鏟斗帶著千鈞之力,狠狠砸在斑駁的石頭牆上。
磚石碎裂的悶響震得人耳朵發麻。
一大股灰黃色的塵土瞬間沖天而起,遮天蔽日,嗆人的土腥味直往鼻窟窿里鑽。
老宅的房梁斷裂,發出「咔嚓咔嚓」的悲鳴,大片大片的破瓦片砸落在地。
不過十幾分鐘,那座承載了陳家幾代人記憶的破房子,徹底變成了一堆廢墟。
陳陽站在漫天飛舞的灰塵外,眯起眼睛。
碎石子打在小腿上,有些發疼。
他沒有矯情地去懷念什麼,只覺得胸口那塊壓了多年的大石頭,跟著這廢墟一起被砸碎了。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接下來,就是平整地基,挖槽倒水泥。
工人們光著膀子,喊著號子開始幹活。鐵鍬碰撞石頭的叮噹聲響徹半個村子。
這麼大的動靜,想不惹眼都難。
路過的村民紛紛駐足,指指點點,眼裡的震驚藏都藏不住。
太陽越爬越高,空氣被烤得扭曲發燙。
臨近中午,挖掘機正轟鳴著清理地基邊緣的爛泥。
突然。
「吱嘎——」
一聲極其刺耳的剎車聲劃破了工地的噪音。
一輛車斗里堆滿劣質黃沙的破舊藍色卡車,冒著黑煙,不偏不倚地橫死在工地的入口處。
直接把運建築垃圾的通道堵了個嚴實。
挖掘機司機不得不踩下剎車,引擎發出不滿的空轉聲。
陳陽正蹲在旁邊喝礦泉水,聽到動靜,眼神瞬間沉了下來。
他捏扁手裡的空塑料瓶,緩緩站起身。
一個留著寸頭、光著膀子的男人跳了下來。
這男人胸口紋著條張牙舞爪的黑龍,脖子上一根小拇指粗的金鍊子在太陽底下閃著暴發戶的光。
他腳上踩著雙尖頭皮鞋,踩在碎磚頭上嘎吱作響。
正是隔壁村出了名的惡霸,手裡捏著鎮上好幾個採砂場的趙黑龍。
趙黑龍身後,跟著四個流里流氣的小弟,手裡不是拎著鐵鍬,就是倒提著洋鎬。
個個歪著脖子,抖著腿。
孫大強一看這陣勢,脖子一縮,臉色瞬間發白。
他趕緊小跑過去,從兜里掏出煙盒賠笑臉。
「哎喲,黑龍哥。俺們這正趕工期呢,您這車停這兒,俺們的土運不出去啊。」
「去你媽的,你算什麼東西也配給我遞煙?」
趙黑龍一把打掉孫大強手裡的煙盒,菸捲撒了一地。
他吐掉嘴裡嚼沒味的檳榔渣,下巴一揚,斜著眼鎖定了站在幾步外的陳陽。
「哎喲喂,我當是誰在這兒搞這麼大排場呢。原來是陳家那個窮鬼翻身啦?」
趙黑龍拍了拍卡車皮,發出砰砰的悶響。
他咧開嘴,露出兩顆被煙燻黃的門牙,滿臉橫肉跟著亂顫。
「蓋洋樓啊?動作挺麻利啊陳陽。」
趙黑龍從褲兜里摸出個防風打火機,「叮」的一聲點燃嘴角的煙,深吸一口,把青煙全噴向陳陽的方向。
「不過你小子是不是不懂規矩?在這地界破土動工,不全款買我黑龍的沙子……」
他往前逼近半步,皮鞋碾著地上的碎磚頭,聲音猛地拔高,透著赤裸裸的威脅。
「你這地基,怕是打不牢靠,隨時都會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