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穿過報告的封面紙張，數據頁上的內容一覽無餘。
鐵錳比零點七三。
這個數他記得。上周在萬臻實驗室里，陳瑤幫他調出過蘇麻離青的標準參考值。
明代宣德時期進口鈷料的鐵錳比通常在零點四到零點六之間。零點七三，高了整整兩成。
胎土微量元素那一欄更離譜。鈦含量偏低是對的，但氧化鋁和二氧化矽的比例填反了。
明代景德鎮御窯的胎土，氧化鋁應該在百分之二十到二十三，二氧化矽在百分之六十七到七十之間。
這份報告上寫的數，剛好把兩組數據掉了個頭。
東拼西湊。連抄都沒抄對。
陳凡收回透視，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他按了按眉心，然後抬起頭。
秦立站在原地，文件夾端在胸前，等著陳凡開口反駁。
陳凡沒反駁。
他鼓起掌來。
啪，啪，啪。
掌聲不快，一下一下，在安靜下來的展廳里分外清楚。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金牙的笑容僵了一瞬。
秦立的眉毛微微擰了一下。
陳凡拍了五六下，停了。
「秦總，這份報告做得漂亮。」
他的語氣平得出奇，像在夸一份PPT。
「數據全，格式規範，紅章鋼印一個不缺。萬臻出品，確實講究。」
秦立的肩膀微微鬆了一點，但眼鏡後面的眼珠沒放鬆，盯著陳凡。
大金牙在旁邊看著，手指不自覺地搓了一下紫檀串。
陳凡的反應不對。
太安靜了，太平了。
像一潭水，水底下不知道埋著什麼。
陳凡轉過身，面向圍觀的藏家。
幾百雙眼睛盯著他。
他把雙手插回褲兜，站得很隨意。
「各位，萬臻的報告大家都聽到了。數據詳實，結論明確，說這件梅瓶是宣德真品。」
他停了一拍。
「我沒意見。」
人群里竊竊私語起來。
馬老在後面差點把拐杖攥斷，嘴唇動了動，硬是忍住沒開口。
陳凡繼續。
「但是——」
展廳里的議論聲一下子壓低了。
陳凡從上衣內袋裡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捏在手裡，沒著急打開。
「既然萬臻的報告這麼權威，那不如大家再看看另一份。」
他撕開信封口，抽出一疊裝訂好的文件，紙張比秦立手裡的厚實，封面左上角印著一行深藍色的字。
省地質實驗室。
「這份報告，是由省地質實驗室岩礦鑑定中心出具的。送檢人是我，審核簽字人。」
他翻到最後一頁，把簽名欄亮出來，衝著人群舉高。
「盧正清，盧老。」
展廳里的嗡嗡聲停了。
盧正清。省地質實驗室首席研究員，國內礦物岩石分析領域的頭號人物。
他簽過字的報告，在全國的文博系統里，效力比萬臻的商業檢測高出三個等級。
秦立臉上的血色肉眼可見地退了兩分。
他攥著文件夾的手指收緊了，指節發白。
大金牙沒笑了。
他的手從紫檀串上鬆開，搭在展櫃邊緣，指甲輕輕颳了一下玻璃面。
陳凡把報告握在手裡，沒急著念。
他看了大金牙一眼。
「金爺，您要不要先聽聽這份報告的結論，再決定接下來怎麼唱？」
大金牙盯著他，半天沒吭聲。
展廳里三百多人，鴉雀無聲。
大金牙沒接話。
陳凡也沒催他。
他轉過身，走到展示台前，把牛皮紙信封里的東西全部抽出來，一頁一頁攤開。
厚厚一沓。
報告正文十二頁，後面附了二十多張圖片。
高倍顯微鏡下的胎體微觀結構、釉面氣泡分布掃描、熱釋光測年曲線，每一張都標註了儀器型號、拍攝時間和操作人簽名。
最後一頁，盧正清的親筆簽字，紅色指紋按在名字旁邊，日期是昨天。
陳凡把報告拍在展示台上，聲音不重，但三百多人的展廳里，每個人都聽見了那一聲響。
「各位，這份報告的檢測流程、儀器編號、操作記錄，全部附在後面。哪位有疑問，隨時可以過來翻。」
他掃了一圈人群，視線最後落在秦立臉上。
「秦總，你那份呢？」
秦立攥著文件夾沒動。
陳凡抬了抬下巴。
「你的報告，操作記錄在哪？儀器校準記錄在哪？檢測時間精確到幾點幾分，在哪個實驗室做的，誰操作的，誰覆核的？」
他頓了一拍。
「翻出來給大家看看。」
秦立的喉結滾了一下。他低頭翻了翻手裡的文件夾，翻了兩頁，又翻回來。
文件夾里就那麼幾張紙，正文加結論，總共四頁。
沒有附件。
沒有操作記錄。
沒有任何原始數據的支撐材料。
人群里有人開始交頭接耳。
一個戴老花鏡的藏家湊近旁邊同行：「這萬臻的報告……就這麼薄？」
同行搖頭：「正經檢測報告哪有不帶原始記錄的，連我們縣裡的質檢站出報告都比這厚。」
秦立聽見了，臉上的血色又退了幾分。
但他畢竟是做了十幾年商務的人，深吸一口氣，把表情穩住了。
「陳凡，盧正清盧老，我當然久仰。但盧老已經退休多年，省地質實驗室的設備維護情況，恐怕不如萬臻的在線設備可靠。」
他推了推眼鏡，語速加快了一截。
「再者說，檢測科學講的是設備精度和標準化流程。萬臻的螢光光譜儀是去年剛從德國進口的，全國總共三台。您拿一個退休老同志的私人報告來對標行業頂級設備，是不是有點……」
他沒把話說死，留了個尾巴，讓在場的人自己腦補。
陳凡沒讓他的尾巴留太久。
「秦總，你說萬臻的設備先進，行。」
他翻開盧老的報告，翻到第四頁，指著上面一組數據。
「那我請教你一個問題。」
「你這份報告上寫的，梅瓶胎土氧化鋁含量百分之二十六點八。」
陳凡抬起頭。
「明代景德鎮御窯的胎土，氧化鋁標準區間是多少，你知道嗎？」
秦立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陳凡沒等他。
「百分之二十到二十三。這是國內六家主流文博實驗室交叉驗證過的標準區間，寫在《中國古陶瓷科學技術研究》第三版里，第二百四十七頁。」
他的手指在報告上點了一下。
「你這個百分之二十六點八，比上限高了將近四個百分點。四個百分點是什麼概念？這已經不是誤差的問題了，這是胎土都不對。」
秦立張了張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