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錢、孫老闆,加上楊教授,我這邊還有三票。」
「你那邊,就馬老一票。」
「三比一,你拿什麼贏?」
陳凡站起來,跟他對視。
「贏不贏,等鑑定環節再說。」
大金牙笑容更深了。
「行,那我就等著。」
他轉身回到座位上,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馬老壓低聲音。
「他現在還有三票,咱們這邊只有我一票。」
「楊教授那邊,我剛才試探過,他態度曖昧,多半不會站咱們這邊。」
陳凡點點頭。
「那就讓蕭老來判。」
馬老看了他一眼。
「你有把握?」
「有。」
主持人在台上宣布進入自由鑑賞環節。
各家展商的展品陸續開放,藏家們開始在展廳里走動。
陳凡沒動,坐在原地,盯著主展櫃裡的梅瓶,鎖還掛在上面,監控紅燈一閃一閃。
王良從人群里擠過來,湊到他耳邊。
「凡哥,剛才方隊來了個電話。」
「周武醒了,但什麼都不肯說,咬死了自己是臨時工,跟大金牙沒關係。」
陳凡嗯了一聲。
「意料之中。」
「那現在怎麼辦?」
「等。」
陳凡看了一眼時間。
上午十一點二十分。
距離蕭正淵到場,還有三個多小時。
下午三點五十分,陳凡跟著馬老從大廳側門出去,繞過一條長廊,走到會展中心最裡面的貴賓休息區。
走廊兩邊掛著書畫,沒人看。
馬老走在前面,拐杖敲地的聲音有節奏,但比平時快了半拍。
「等會兒進去,少說廢話,多聽。」
「老蕭這人吃軟不吃硬,你別跟他頂。」
陳凡點頭。
馬老在一扇紅木門前停下來,抬手敲了三下。
裡面沒聲音。
馬老又敲了三下。
「進來。」
聲音乾瘦,像老樹根拖過石板。
馬老推門,陳凡跟在後面。
貴賓室不大,一張花梨木茶桌,兩把官帽椅,牆角擺著一隻魚缸,幾條金魚悠哉游哉地轉圈。
蕭正淵坐在左邊那把椅子上,雙手搭在膝蓋上,閉著眼。
七十多歲的人,瘦得像一把竹竿,但腰板挺得筆直。一件灰色長衫洗得發白,領口扣得嚴嚴實實。頭髮全白了,梳得一絲不苟,別著一隻老式的黑色髮夾。
馬老清了清嗓子。
「老蕭,我把人帶來了。」
蕭正淵沒睜眼。
「坐。」
陳凡拉開椅子坐下。茶桌上擺著一套白瓷功夫茶具,壺嘴冒著熱氣,剛泡上的。
馬老坐在旁邊的矮凳上,拐杖橫放在腿邊。
「老蕭,這就是我跟你說的那個年輕人,陳凡。天寶古玩城鑒寶賭局那場,是他點破永樂青花大盤的接胎……」
「我知道。」
蕭正淵打斷他,聲音沒什麼起伏。
「你打了三個電話,說了六遍。」
馬老訕訕一笑,不吭聲了。
蕭正淵的眼皮動了動,沒睜。
「交流會評委資格糾紛,吳半仙被當場取消資格,現在四票變兩邊對峙,你們想讓我出面做仲裁。」
「老馬,你跟我認識四十年了,什麼時候變成給後輩跑腿的了?」
馬老臉上有點掛不住,但沒發火。
「老蕭,這事不是幫誰,是有人拿贗品攪行業的水。我要是不管,以後誰還信鑑定?」
蕭正淵沉默了幾秒。
「贗品的事,組委會有流程,輪不到我管。」
「我是仲裁評委,只管投票環節出現爭議時裁決。」
「你們的恩怨,別往我身上拉。」
陳凡坐在椅子上沒動。
馬老給他使了個眼色,意思是你來說。
陳凡開口。
「蕭老,我不是來請您幫忙的。」
蕭正淵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我是來請您看東西的。」
「仲裁環節,您得看展品才能下結論。我只需要您到時候看東西說話,不偏不倚就行。」
安靜了幾秒。
蕭正淵睜開眼。
眼睛不大,但亮得嚇人,像兩顆壓了幾十年的黑棋子,又冷又硬。
他上下打量了陳凡一圈。
「你多大?」
「二十六。」
「幹這行幾年了?」
「學了沒多久。」
「沒多久?」蕭正淵哼了一聲。「我在故宮修復室蹲了八年才敢開口斷代,你沒多久就敢上交流會跟人叫板。」
陳凡沒接這話。
蕭正淵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行,你說讓我看東西。」
他放下杯子,乾枯的手指往茶桌左側一指。
陳凡順著看過去。
茶桌的角落,放著一隻黑乎乎的東西,拳頭大小。
他剛進來的時候以為是個擺件,沒在意。現在仔細一看,是一隻熏爐。
造型古怪。
爐身扁圓,三足鼎立,但三隻足的形狀不一樣。
一隻是獸爪,一隻是雲紋卷足,一隻像某種植物的根莖。爐蓋上有一圈鏤空的紋飾,但鏽得厲害,根本看不清原來的花樣。
整件東西覆滿了厚重的銅綠,坑坑窪窪,像從土裡刨出來的。
蕭正淵把茶杯擱下。
「你不是要我看東西嗎?先讓我看看你的本事。」
他指了指那隻熏爐。
「這東西,不許上手,不許翻底,就坐在這兒,告訴我斷代和用途。」
馬老的臉色變了。
他湊近看了兩眼那隻熏爐,皺起眉頭。
三足不統一,爐蓋紋飾不規整,形制完全不在任何一本主流圖譜里。這東西怪得邪乎。
蕭正淵瞥了馬老一眼。
「老馬,你要是想替他答,現在就一起出去。」
馬老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了。
陳凡沒急。
他盯著那隻熏爐看了十幾秒,像在品一件普通的老物件。
然後,他微微眯起眼。
透視開了。
太陽穴傳來一陣悶痛。
今天已經用了好幾次,眼眶裡的脹感比昨天更強。但他沒猶豫,精力集中在那隻熏爐上。
視線穿過表面那層厚重的銅綠。
銅綠底下,爐壁的材質露出來了,不是青銅。
是黃銅。
黃銅的光澤在透視里泛著一層暖色,跟商周秦漢的青銅完全不同。銅錫比例不對,錫含量太低,鉛含量偏高——這是清代黃銅的典型特徵。
陳凡的視線繼續往裡探。
爐腹內部,不是空的。
密密麻麻的黃銅齒輪,大大小小七八個,用極細的傳動軸串聯在一起。
齒輪的邊緣打磨得很精細,咬合緊密,每一組齒牙的間距幾乎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