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李總親自操持的藏家沙龍酒會,設在城東「松石閣」私人會館。
比聽竹軒更高一個檔次。
獨棟院落,青磚灰瓦,門口停了一溜黑色轎車,最便宜的也是百萬級往上。
馬老領著陳凡進門的時候,大廳里已經來了三四十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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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於上次的小範圍飯局,今晚到場的全是本地古玩圈和藝術品投資領域的頭面人物。
省收藏家協會的幾位副會長也到了,三三兩兩地端著紅酒,站在展櫃前品評裡面陳列的幾件小器物。
李總迎上來,跟馬老握了手,目光在陳凡身上停了一下。
「小陳,上次那手盲鑒銅爐的本事,這幾天傳遍了。今晚不少人是衝著你來的。」
陳凡點頭,沒多說。
他出門前給柳青青打過電話。
店裡剛換了加固捲簾門,王良抱著棒球棍守在櫃檯後面,監控全開。
柳青青只說了一句:「去吧,多認幾個正經人,比什麼都強。」
大廳中央擺了一張長條展台,鋪著黑絨布。
這是圈內沙龍的傳統保留項目——盲鑒。
規矩簡單。蒙眼,把手伸進布袋,只靠觸覺斷辨真偽。
贏的拿走一件小藏品當彩頭,輸的當眾罰喝一泡陳年老茶,那种放了幾十年的六堡,味道跟藥湯差不多。
氣氛正熱鬧著,大廳入口處傳來一陣動靜。
劉洋摟著何瀟瀟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今天換了身白色休閒西裝,頭髮抹得鋥亮,一進門就跟幾個富二代稱兄道弟。
何瀟瀟穿了條酒紅色的收腰連衣裙,跟在他身後,目光不自覺地掃了一圈大廳。
看到陳凡站在馬老旁邊,和李總說話,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幾天前在聽竹軒,陳凡把一整杯白酒倒在地毯上的那一幕,她到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
劉洋湊到一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身邊,低聲嘀咕了幾句。
那人是大金牙手下專門幫忙「掌眼」的偽專家,姓吳,圈裡人叫他吳半仙。
沒過多久,吳半仙端著酒杯走到展台前,笑著朝眾人拱了拱手。
「各位前輩,今晚難得熱鬧,不如來一局盲鑒助助興?
我這兒帶了一件壓箱底的銅香爐,哪位願意試試手?」
話音剛落,劉洋立刻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
「陳凡啊,聽說你上次盲鑒贏了孫老闆?今天不上來露兩手?」
幾十道目光唰地落到陳凡身上。
馬老微微皺眉。這分明是設好的局,劉洋起鬨,吳半仙下場,背後一定是大金牙的安排。
陳凡看了馬老一眼,走向展台。
「那就試試。」
吳半仙從皮箱裡取出一個厚實的黑布袋,放在展台上,又遞過來一條黑色綢帶。
陳凡接過綢帶,自己蒙上了眼睛,系了個死結。
大廳安靜下來。
他把右手伸進布袋。
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
第一感覺——輕。
比上次摸的那件橋耳爐輕了至少三成。陳凡的眉頭在綢帶後面微微動了一下。
他慢慢摸索器型。
敞口,折沿,束頸,鼓腹,三足。標準的宋代鬲式爐造型。
手指沿著爐壁滑下去,感受銅質的顆粒感。
表面有一層厚厚的皮殼,澀手,像是年頭很久的包漿。
但陳凡的食指在爐腹內壁停住了。
內壁有一道極細的凸起線,從口沿一直延伸到爐底。
鑄造線。
真正的宋代銅爐,採用陶范法或者失蠟法鑄造,鑄造線在後期都會被精細打磨掉。
這道線留得這麼完整,只有一種可能,現代翻砂鑄造,工匠偷懶沒打磨乾淨。
他又用指甲輕彈了一下爐壁。
聲音短促,發悶,沒有老銅應有的那種悠長尾音。
陳凡把手抽出來,摘下綢帶。
「吳老師,這爐子不到十年。」
吳半仙臉色一僵。
「器型仿的是宋代鬲式爐,但用的是現代翻砂工藝。
爐腹內壁有一條完整的未修鑄造線,老器不可能留這種痕跡。
銅質偏輕,摻了鋅,彈壁聲悶,沒有震盪餘韻。
外面那層皮殼是化學藥水泡出來的,澀手但不滑,真正傳了幾百年的老包漿,澀中帶潤,手感完全不一樣。」
他說得不快,每一條都有對應的觸覺依據。
大廳里有幾個老藏家互相對視,緩緩點頭。
吳半仙的臉漲得通紅。
他伸手想把布袋收走,李總已經走上前,笑呵呵地把爐子拿了出來,遞給身邊的省收藏家協會副會長看。
副會長翻過來看了看底足,又用放大鏡照了照內壁,放下來說了三個字:「新活兒。」
劉洋站在人群後面,臉色鐵青。何瀟瀟看著展台前被眾人圍住的陳凡,嘴唇微微抿緊。
她想起兩個月前,這個男人還在古玩店裡幫客人包貨,一身灰撲撲的圍裙,連句完整的話都不敢跟她的閨蜜說。
李總拍著陳凡的肩膀,把他引薦給幾位在場的重量級藏家。
其中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先生主動伸出手。
「小陳,我姓魏。老馬跟我提過你好幾回了,今天一看,名不虛傳。」
馬老湊過來低聲說:「魏老是省里數一數二的老藏家,手裡光宋瓷就有四十多件,在圈子裡說話比我管用。」
陳凡趕緊雙手握住魏老的手。
魏老拉著他走到角落的沙發坐下,聊了幾句關於交流會梅瓶的事。
「馬老把情況跟我說了。
那隻宣德梅瓶如果真是高仿,這事不能含糊。
交流會是省里的招牌活動,拿贗品上台,打的是整個圈子的臉。」
魏老說著,忽然皺起眉頭。
他的右手按上了左胸口,手背上青筋凸起。
「魏老?」陳凡察覺到不對。
魏老的臉色在幾秒之內變得慘白,額頭冒出大顆的汗珠。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整個人從沙發上往前栽倒。
陳凡一把扶住他。
「魏老!」
這一聲喊引來了周圍所有人的注意。
李總和馬老沖了過來,幾個藏家圍了上去。
「打120!快!」李總掏出手機就撥。
魏老被平放在地毯上,面色灰敗,嘴唇發紫,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隨即呼吸變得又淺又急。
馬老蹲下來握住魏老的手腕,抬頭看向眾人,聲音發顫:「脈搏很弱,怕是心絞痛。他隨身帶的藥呢?」
魏老的助理從人群里擠進來,翻遍了老人的外套口袋,臉色煞白。
「忘帶了,今天換了衣服,藥在家裡。」
李總掛了電話:「120說最快二十分鐘。會館在城東偏僻處,路不好走。」
二十分鐘。
陳凡盯著魏老越來越紫的嘴唇,腦海里忽然閃過一段畫面。
九仙女傳承里,有一套古針灸急救的法門。
內關穴、膻中穴、至陽穴,三針下去,可以臨時緩解心脈痙攣,給後續救治爭取時間。
但他沒有針。
陳凡猛地抬頭,掃視整個大廳。
目光落在展台上那隻剛被驗過的銅香爐旁邊一套老銀茶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