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敬堂把陳凡引到院中石桌旁坐下,親手泡了壺茶。
紫砂壺養得油潤,一看就是幾十年的老物件。
茶湯倒出來,色澤清亮,是上好的正山小種。
管家站在一旁,臉色難看得很,但蘇敬堂在場,他不敢再多嘴。
「坐吧,老周。」
蘇敬堂抬了抬下巴,示意管家搬把椅子坐下。
老周坐了下來,目光一直黏在陳凡身上,像盯著一個隨時可能偷東西的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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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敬堂喝了口茶,也不急著問,先打量了陳凡一會兒。
「年輕人,你剛才在牆外說的那番話,後掛釉、側光色差、熱膨脹係數——
這些詞,不是行里混三五年的人能說出來的。你師從何處?」
「沒拜過師。」
陳凡實話實說。
「考古專業畢業,在古玩店打了兩年工,平時看書多。」
「看書看出來的?」
蘇敬堂眉頭一挑。
「現在搞古董的年輕人,不是學了三天就上手糊弄,就是張口閉口『儀器說了算』。
你倒有意思。」
他放下茶杯,站起來走進正廳。
一分鐘後,他雙手捧著那隻宣德青花梅瓶走了出來。
陽光下,青花發色濃郁沉穩,蘇麻離青料特有的鐵鏽斑在釉面隱隱浮現,纏枝蓮紋飾繁密而舒展。
單從外觀看,這是一件教科書級別的宣德官窯重器。
蘇敬堂把梅瓶輕輕放在石桌上,旁邊墊了一塊軟布。
「這隻梅瓶,半年前一位中間人介紹給我,開價三百八十萬,我還到三百二十萬成交。
買回來之後,我前後請了四撥人來看,兩位說開門到代,一位說存疑,還有一位含含糊糊沒給定論。」
他摘下金絲眼鏡,用布擦了擦,重新戴上,盯著梅瓶的目光里有偏愛,也有不安。
「你剛才提到後掛釉,說的是這隻梅瓶?」
管家立刻插嘴:「老爺子,您別聽他——」
「我沒問你。」
蘇敬堂頭也不回,語氣淡淡的,但管家當即閉了嘴。
陳凡看著眼前的梅瓶,心裡快速盤算。
他的透視已經看清了內部結構——
胎骨雖然仿得逼真,但氣泡的分層模式不對。
真正的宣德官窯,釉下氣泡呈「大小交雜、疏密不均」的自然分布;
這隻梅瓶的氣泡層過於均勻,是現代電窯控溫燒制的典型特徵。
但這些話他不能說。
「透視看出來的」——
這句話一旦出口,不是瘋子就是騙子。
他只能用肉眼可驗證的邏輯鏈來呈現。
「蘇老,我能上手看一下嗎?」
蘇敬堂點頭。
陳凡雙手穩穩托起梅瓶,先看整體器形。
然後他翻轉瓶底,用指腹輕輕觸摸底足內壁。
「底足內壁,靠近圈足根部,有一圈不到半毫米寬的細線。您摸得到嗎?」
蘇敬堂湊過來,手指在陳凡指的位置反覆摩挲,眉頭漸漸擰緊。
「……好像是有。」
「這是接釉線。」
陳凡把梅瓶放回石桌,從兜里掏出手機,打開閃光燈,側著四十五度角照向底足內壁。
一道極細的色差線,在側光下若隱若現。
蘇敬堂的臉色變了。
「這說明什麼?」
「說明底足內壁做過後掛釉處理。」
陳凡關掉手電,語氣儘量平穩。
「正常的宣德官窯,底足要麼露胎要麼施滿釉,一次性燒成。
如果底足內壁另外補過一層釉,只有一種可能——
原始的底足內壁有破綻,需要遮蓋。」
管家的臉色已經白了,但他強撐著開口:「陳凡,你一個小輩,不要在蘇老面前妄議重器。
這隻梅瓶,圈裡好幾位老師傅都認了——」
「老周。」
蘇敬堂的聲音冷了一度。
「我讓你說話了嗎?」
管家張了張嘴,縮回去了。
蘇敬堂轉向陳凡,目光複雜。
「你的意思是……這隻梅瓶有問題?」
陳凡斟酌了一下措辭。
「我不敢下定論。我只是提出一個疑點——
後掛釉這個特徵,在真品官窯上幾乎不會出現。
但僅憑這一個點,不夠錘死。
要真正確認,最好的辦法是做微觀檢測:
胎土成分比對、釉下氣泡層分析、熱釋光測年。
這些都是博物館級別的鑑定手段,蘇老您應該比我熟悉。」
蘇敬堂沉默了很久。
他當了三十年博物館研究員,自然知道這套檢測流程的含金量。
但問題是——
胎土取樣需要在器物上打磨出一個針尖大小的取樣點,熱釋光更是要取下一塊碎片。
對一隻價值幾百萬的梅瓶來說,任何破壞性檢測都是一道心理門檻。
「我花了三百二十萬……」
蘇敬堂喃喃道,聲音里第一次透出老人的猶豫。
陳凡沒有逼他。
「蘇老,這隻梅瓶當初的中間介紹人,方便告訴我是誰嗎?」
管家猛地抬頭,搶在蘇敬堂前面開口:「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蘇老的進貨渠道,哪有對外人說的道理——」
「老周!」
蘇敬堂拍了一下石桌,茶杯都跳了一下。
「今天你第三次搶話了。」
管家的嘴唇哆嗦了兩下,徹底不敢再吱聲。
蘇敬堂看了管家一眼,又看了陳凡一眼,目光里有了審視的意味。
「介紹人……」
他頓了頓。
「是老周幫我找的路子。說是他一個老朋友手裡的東西。」
陳凡的目光移向管家。
管家的手指在褲縫上攥得發白,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
什麼都不用問了。答案已經寫在那張煞白的臉上。
陳凡沒有當場戳破。他能感覺到,蘇敬堂雖然起了疑心,但還沒有做好接受「花三百二十萬買了高仿」這個事實的準備。
逼得太緊,老人的自尊心會反彈。
「蘇老,我有個建議。」
陳凡把話題拉回來。
「有一種非破壞性的檢測方式——
可攜式X射線螢光光譜儀,可以對胎土和釉面成分做表面分析,不需要取樣打磨。
省博物館和幾家大學實驗室都有這種設備。如果您願意,我可以幫您聯繫。」
蘇敬堂的眼神亮了一下,隨即又暗淡下去。
「這件事……容我想想。」
他端起茶杯,發現茶已經涼了。
「陳凡,你今天來的本意,是談貨源的事?」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