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青筷子頓了一下,偏過頭看著他,目光里有心疼,有埋怨,還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你記住就行。」
兩個人慢慢走回古董店。
推開院門的時候,陳凡看見門檻上坐著一個人。
一個穿皮夾克、留著寸頭的男人,四十出頭。旁邊停著一輛黑色麵包車。
柳青青的腳步猛地停住。
她臉上所有的溫柔和疲倦在一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戒備和厭惡。
整個人像被潑了一盆冷水,從頭涼到腳。
「你來幹什麼。」
聲音冷得不像是她。
寸頭男人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咧嘴笑了一下。
「青青,大清早的,別這麼大火氣。」
「我不是來找麻煩的,就是最近手頭緊,想找你借點錢周轉一下。」
他叫趙坤,柳青青的前夫。
陳凡在店裡待了三年,關於趙坤的事斷斷續續聽柳青青提過一些。
當年柳青青的父親賭石欠下巨債,趙坤是債主介紹來的「調解人」,三言兩語哄得走投無路的柳青青答應了婚事。
婚後才發現,趙坤本身就是個吃軟飯的賭狗,結婚不過是想吞掉柳青青家的古董店。
後來婚事告吹,趙坤被趕了出去,但他隔三差五就會找上門來要錢,像塊甩不掉的牛皮糖。
「我說了多少次,我們已經離婚了,我不欠你任何錢。」
柳青青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你走。」
趙坤收起笑容,斜眼掃了一下陳凡,又看看柳青青,嘴角掛上一抹猥瑣的笑意。
「喲,大清早和小白臉一起回來?」
「柳青青,你可以啊。」
「你說什麼?!」柳青青的聲音陡然拔高。
陳凡上前一步,擋在柳青青身前。
「這位大哥,青姐說得很清楚了,你請回吧。」
趙坤上下打量陳凡,滿臉不屑。
「小子,這是我和我老婆的家務事,輪不到你插嘴。」
「前妻。」柳青青糾正他,聲音像刀子。
趙坤臉上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
他回頭朝麵包車招招手,車門嘩啦拉開,下來三個膀大腰粗的光頭男人,晃悠悠走了過來。
「青青,你看,我也不想這樣。但我今天真的急用錢。」
趙坤的語氣忽然變得陰鷙。
「你要是不給,那我就只能自己拿了。這店裡隨便一個瓶瓶罐罐都值不少錢吧?」
他抬腳就要往店裡走。
陳凡橫跨一步,把門口堵死。
「你要進這個門,先過我。」
趙坤眯起眼睛,給身後的人一個眼色。
一個光頭直接伸手推搡陳凡,力氣不小,陳凡被推得後退了半步。
他穩住身形,反手扣住對方手腕,順勢一個借力,把人拽得趔趄了一下。
但他沒有打。
沒摔,沒踹,也沒有還擊。
只是牢牢站在門口,不讓任何人進去。
趙坤被他這種不軟不硬的態度搞得窩火。
「你他媽給臉不要臉是吧?」
他揮手招呼光頭們一起上。三個人圍上來推拉拽拉,陳凡兩隻胳膊死死撐在門框上,像一道肉牆。
推搡中,他的襯衫被扯破了一角,手臂上被粗糙的門框刮出一道血痕。
但他始終沒有還手。
他不是不想打。
昨晚在派出所的教訓還歷歷在目。混混都能找假證人顛倒黑白,趙坤這種人難保不會故技重施。
只要自己動手,哪怕只是一拳,趙坤就有理由報警,倒打一耙。
到時候又是說不清的官司,又是耗不起的麻煩。
不能上當。
「報警。」
陳凡扭頭對柳青青說,聲音很穩。
柳青青回過神來,顫抖著手掏出手機撥了110。
趙坤聽見「報警」兩個字,臉色終於變了。
「行,你有種。」
他一把推開身邊的光頭,指著陳凡和柳青青。
「這店我記著呢,咱們走著瞧。」
說完領著人鑽進麵包車,發動機轟了一聲,揚長而去。
柳青青靠在門框上,腿有些發軟。
陳凡扶住她的手臂。
「進去坐坐吧,姐。」
柳青青被他攙進店裡坐下,過了好一會兒,呼吸才平穩下來。
「他每隔幾個月就來鬧一次。」
「以前都是我一個人應付……」
她低著頭,聲音悶悶的。
「我報過警,也走過法律程序,法院給過人身保護令。他消停幾個月,換個由頭又來。」
「這種人就像蟑螂,踩不死。」
陳凡在她對面坐下,認真想了想。
「姐,他每次來的時間、說的話、帶幾個人,你有沒有記錄過?」
柳青青搖搖頭。
「以前只想著趕緊把他打發走,沒想過留證據。」
「從今天開始留。」
陳凡指了指店裡角落的監控攝像頭。
「店裡的監控從來沒人看,今天的畫面先存下來,以後他每次來騷擾都留底。
攢夠了材料,一次性走法律途徑。」
他想起宋律師臨走前留下的名片。
「我手上有個律師的聯繫方式,回頭我先諮詢一下,看夠不夠構成騷擾罪。」
柳青青抬頭看著他,目光複雜,嘴唇蠕動了一下。
「你昨晚自己差點被誣陷進去,今天還操心我的事。」
「你這個人……」
她沒說完,偏過頭去。
陳凡撓撓腦袋,不知道怎麼接話。
沉默了幾秒,他想起一件事,從口袋裡掏出一沓錢放在桌上。
「姐,這是兩萬塊,之前預支的工資先還你。」
柳青青低頭看了一眼那疊錢,忽然笑了。
笑容裡帶著無奈和心疼,還有一絲藏不住的暖意。
「我說不要了。」
「那怎麼行——」
「讓你留著就留著。」
柳青青站起來,拿起圍裙系在腰上。
「先做飯,折騰了一宿,你應該餓了。」
她走進廚房的背影很瘦。
陳凡坐在原地,看著桌上那疊沒被收走的錢,發了一會兒呆。
然後打開手機,翻到宋律師的名片,存進了通訊錄。
又打開另一個頁面,搜索了幾個古玩交易市場的地址。
賭石不能再碰了。
青姐說得對,那東西十賭九輸,今天贏了明天照樣賠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