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卓府前,齊夫人給陶別雪重新定做一套俗不可耐的衣衫,又反覆叮囑她卓老爺愛喝什麼酒,喜歡哪首詩。
陶別雪心中已有不好的猜測,她一個小小孤女,哪輪到她去人情世故。
去程的轎子上,她緊蹙眉頭,很是抗拒,齊夫人看出來,又刻意老調重彈,讓她去結識卓府幾個小姐,以後可相互走動。
齊夫人話太密,自己都記岔了,才上馬車時,她就將卓老爺只有獨女,沒有兒子的惋惜局面說與陶別雪聽。
這些錯漏百出的話,她要是再不明白就是傻子了。
陶別雪手緊攥絲帕,那薄如蟬翼的絲綢都快被她指甲戳穿。
齊夫人目的昭然若揭,就是要把她送給卓老爺替齊楓謀一份好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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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骨碌碌前行,速度極快,很快便到了卓府。
卓府門前已有不少達官顯貴的馬車,可謂是門庭若市。
陶別雪剛下馬車便聽到那環佩叮噹之聲,心中又驚愕又歡喜,不由得墊腳張望。
果然在一眾熙攘賓客中發現那端直挺拔的背影,正是方檐春。
他一身清寂氣度,格外惹眼。
齊夫人見她羞赫驚喜的模樣,不屑笑道,「方檐春不是你該肖想的人,做人吶還是本分點好,尤其是女人。」
被齊夫人如此嘲諷,陶別雪不免難受,更覺身子骨發冷。
原來她以為那個良善溫柔的齊夫人,都是假象。
今夜不但露出獠牙,還肆無忌憚奚落她。
陶別雪心中起了巨變,沒說什麼,跟著齊夫人入府。
卓府庭院深重,宴席設在偌大後院,一道人工鑿出的小溪隔出女眷,既符合禮數又不像屏風圍擋那般刻意。
方檐春就坐在對面。
卓大人等一眾中老年官員正不停與他推杯換盞,態度恭敬。
只是燈籠高懸,燭光晃悠,加之男賓區地勢較高,陶別雪看不大清他的面容。
宴席很快開始,吃吃喝喝太過單調,不知誰提出要玩遊戲。
跟著,蜿蜒小溪中,出現隨水流動的船型酒杯,從高處往下流,停在誰處,誰就要作詩,作不出就得一飲而盡。
這就是文人雅士最喜歡玩的『曲水流觴』。
陶別雪察覺到,這便是齊夫人特意給她的露面機會。
等會那酒杯停在她跟前,她再緩緩吟出卓大人最喜歡的兩句詩,周圍人眉眼曖昧,肆意鼓掌。
卓大人撫須大笑,賞賜珠寶,當晚就收她入房。
大抵如此。
陶別雪只覺屈辱與無助,更不願當著方檐春的面陷入這般窘迫境地。
他會誤會自己為攀高枝而委身能當她爺爺的男人懷中嗎?
「別雪。」齊夫人喚她,「愣著幹什麼,酒杯流到你身後,該你了。」
果然停下了。
陶別雪深吸口氣,緩步行至小溪旁,蹲下,拾起酒杯,可下一刻,她手腕傾斜,將酒倒入溪中。
至於杯底下的兩句詩,她更是當沒看見。
既不接詩也不飲酒,就這樣順手讓酒杯順水推走。
她直白而失禮,引得對面竊竊私語。
卓老爺眼角炸花的老臉瞬間一僵。
在座之人都知今天這生辰宴重頭戲就是笑看他卓佬這『一支梨花』怎麼壓「海棠」。
偏偏『海棠花』不給面,變海棠梗,又硬又扎人。
陶別雪起身,站定,她清楚對面的人都在看她笑話。
包括方檐春。
但她還覺不夠。
於是,她當著滿席喧譁,蹙鼻撇嘴,飛快扮出一個戲謔鬼臉。
再乾脆轉身,留下驚愕不已的眾人。
卓大人險些氣得厥過去,回過神來,重重拍桌,氣急,「不像話!敢來我卓府放肆,今日若不懲戒,往後人人都敢踩我卓家臉面!」
說罷,憤然離席。
齊夫人更是氣得臉色鐵青。
這場生辰宴算是被陶別雪給攪黃了。
她反而把背脊打得直直的,不覺自己哪錯了。
齊夫人氣得臉色鐵青,眉眼生出狠色,二話不說硬扯著她離席。
一溪之隔的石桌旁,方檐春將這齣『鬧劇』看得真切。
她方才不停尋找張望他的神色亦盡收眼底。
對他這位『救命恩人』似乎惦念不止。
時隔兩個月再見到她,消瘦臉頰變得豐盈,窈窕身姿裹在艷俗的衣衫里,哪怕如此,周遭的男人都驚艷於她的風姿。
卓大人看清她容貌後,更是興奮地搓手。
方檐春以為陶別雪會無知無覺掉入這火坑。
畢竟她涉世未深,心性單純,沒想到兩月不見,她學聰明許多,倒讓他刮目相看。
不過她還是太衝動,卓佬當眾丟面,勢必要上雷霆手段,絕無可能輕易脫身。
心腹張青見方檐春無動於衷,以為他沒認出陶別雪,提醒道,
「主子,那個像白盧芳的丫頭被齊夫人做人情送卓佬,她這般把卓佬得罪狠了啊。」
方檐春眉眼一沉,將酒杯倒扣,「該我們出手了,走。」
他霍然起身,緩步離開男賓區,張青快步跟在他身後。
陶別雪被齊夫人拽著,非要拖她回房,她心道哪能再坐以待斃,死命掙扎惹齊夫人更怒,抬手就狠扇她一巴掌。
扇得她跌到倒地。
「臭乞丐,以為自個兒真是什麼大家閨秀嗎?綾羅綢緞穿著,鮑參燕窩吃著,承了我的情,還當眾給齊府難堪,得罪卓佬,白眼狼啊你!」
陶別雪氣急,「你收留我,從一開始便不是可憐我,而是把我當做物件,送與旁人換取好處。我不曾受你半分厚待,又談何白眼狼?」
駁嘴同時,她趁機將抓在手中泥土灑向齊夫人。
「啊呀啊呀,來人啊來人!」
齊夫人緊閉眼,雙手胡亂抓著。
陶別雪趁機就跑,在長廊院落里無頭蒼蠅似的奔逃,方檐春剛好趕到水榭,見她慌不擇路居然跑進院牆夾道,盡頭只有一堵實牆,實乃死路。
他蹙眉,加快腳步追趕。
竹影搖動,如精怪張牙舞爪,陶別雪心中越發無措,腳步慌亂急促,突然被一隻手猛地拉拽。
她撞入一個結實懷抱中,抬眸,驚得掉下巴,「黎大夫!?」
黎烈本是拿錢進府替賓客請平安脈,順便給卓大人『小妾』點守宮砂。
官宦娶妾,老夫少妻,辨明處子之身這等事,他已司空見慣。
只是沒想到這個人會是陶別雪。
曲水流觴那時,他也在,坐在最偏遠角落。
他親眼見陶別雪用她的方式在反抗!
怎能不救?
好在他出入卓府多次,熟門熟路,很快就找到她。
「黎大夫你怎麼在這,要帶我去哪?」
「容後跟你解釋,此地不能久留,我送你從後門走。」
兩人身影消失在夾道拐角處,方檐春止住腳步,手指攥緊,他怎麼也沒想到這時候居然殺出個『程咬金』。
卓府後院側門。
黎烈悄悄拉開木門,巷子裡夜色沉沉。
「你先走,去柳枝路香碧胡同,巷裡有扇脫漆小紅門,門下壓著黃銅鑰匙,是我家,先暫避。」
陶別雪心頭不安:「那你呢?不和我一同離開?」
這時府內似乎人影奔走,騷動起來。
黎烈眸光謹慎,「我若是跟著一同消失,極易引人追查,不如留在府里掩人耳目。」
「快走吧,再遲就來不及了。」
陶別雪深深看他一眼,低聲應下:「我絕不會連累你。」說完,轉身衝進漆黑巷弄。
直到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拐角,黎烈才輕輕合上側門,裝作無事發生,快速離開。
他不知,身後多了兩雙眼睛。
張青納悶:「這人怎麼突然冒出來了,主子,他打亂你全盤計劃,該如何是好?」
方檐春想的卻是,不過兩面之交,就有男人願意為陶別雪涉險,真是低估她了。」
看來不能允許她與別的男人牽扯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