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下面一行字是用血寫的,已經發黑,但筆劃凌厲——「我要殺了他。」
蘇阮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陳森從後面跟上來,看了一眼那扇門,立刻伸手把門合上。
「夫人,別看。」
「他殺了誰?」蘇阮的聲音很輕。
陳森沉默了一會兒,還是說了:「那個院長,十七歲的三爺被關在禁閉室二十一天,不給水不給飯,他只能自己抓蟲子吃,老鼠,蟑螂,什麼都吃!出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拿了一把手術刀,把那院長捅了十三刀,不過,沒殺死。」
蘇阮站在原地沒動。
走廊里的白熾燈滋滋地響著,冷白的光打在她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她想起池硯庭摟著她睡覺的樣子,想起他剝橘子遞到她嘴邊,想起他低頭親她的時候睫毛掃過她的臉頰。
那個和她同床共枕的男人,十七歲的時候,在這樣一間屋子裡,差點兒殺了人。
蘇阮的手攥緊了外套的邊緣,指甲隔著衣料掐進掌心。
「夫人。」陳森喊了她一聲。
蘇阮抬頭,眼神有些散。「走吧。」
她轉身往門外走,步子比來時快了許多。經過蘇勝安身邊的時候她沒有停,徑直走出了鐵門,上了車。
車門關上,她靠在后座閉著眼,胸口起伏了好幾下。
車子駛出巷口的時候,蘇阮睜開眼,看著窗外倒退的灰色樓牆,腦海里全是那面寫滿字的牆。
池硯庭的名字被刻在最上面,一筆一划都帶著力。
他那時候有多疼,才會用血在那牆上寫那樣的話。
蘇阮的手開始抖。她不是怕他殺了人。她是心疼。
疼得她手抖,疼得她喉嚨發緊,疼得她閉上眼就能看見十七歲的池硯庭縮在那間屋子角落裡的樣子。
「陳森。」蘇阮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夫人。」
「回家。」
「夫人……」陳森其實有些猶豫。
今天被夫人看到了三爺年少時的那一幕,直到三爺曾經的殘暴,他不直到這小夫人能不能接受。
回到海邊別墅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
池硯庭還坐在沙發上,姿勢和走的時候幾乎一樣,只是手裡的手機屏幕亮著,上面是和陳森的實時定位。
聽到開門聲,他抬頭看過來。
蘇阮站在玄關,外套上沾著海邊夜風的潮氣,頭髮被吹得有些亂,臉色不太好。
池硯庭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然後看向她身後的蘇勝安。
蘇勝安對他微微搖了搖頭,什麼都沒說,徑直上樓去了。
池硯庭撐著沙發扶手想站起來,蘇阮已經走了過去。
她在他面前蹲下,伸手去摸他腿上的紗布。
指尖碰到紗布邊緣的時候,她低頭看著那層白布,忽然就不動了。
「阮阮。」池硯庭低頭看她。
蘇阮沒抬頭,只是蹲在那兒,手搭在他膝蓋上,指尖微微蜷著。
客廳很安靜,只有海風灌進來的呼呼聲和廚房裡水龍頭沒擰緊的滴答聲。
「你去慈安了。」池硯庭的聲音很平,不是問句。
蘇阮點了點頭。
「看到那間屋子了。」
蘇阮又點了點頭。
池硯庭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把她垂下來的頭髮撩到耳後。
「嚇到了?」
蘇阮猛地抬頭。
她的眼眶是紅的,但沒有哭。
她看著池硯庭,看著他琥珀色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深,看著他微微蒼白的嘴唇,看著他脖子上那道若隱若現的舊疤。
「疼不疼?」她問。
池硯庭愣了一下。
「十七歲那年,你疼不疼?」蘇阮的聲音有些顫,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二十一天沒吃飯沒喝水,出來的時候是不是路都走不動了?你拿手術刀捅他的時候,是站著捅的還是爬著捅的?」
池硯庭盯著她,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是爬著。」他說,聲音很輕:「那會兒站不起來了,不然的話,一刀插在心臟上,他該直接斃命的!」
蘇阮的眼淚「啪」地掉了一顆,砸在他膝蓋的紗布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她抬手用手背胡亂抹了一下臉,又低下頭去,額頭抵在他膝蓋上,肩膀微微抖著,一聲沒吭。
池硯庭的手懸在她頭頂上方,頓了很久才落下去,輕輕覆在她後腦勺上。
「都過去了。」他說。
蘇阮沒抬頭,悶悶地罵了一聲:「池硯庭你混蛋。」
「嗯,我混蛋。」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怕你嚇著。」
「你就不怕我現在嚇著了?」蘇阮抬起頭,鼻尖通紅,眼角還掛著淚珠子,瞪著他:「你十七歲就能殺人,那你現在是不是更厲害了?你晚上摟著我睡覺的時候,是不是也想著一刀捅了我?」
池硯庭看著她,忽然就笑了。
蘇阮被他笑得愣了一下,隨即更惱了:「你笑什麼?」
池硯庭伸手把她眼角沒幹的淚蹭掉:「你要是真怕我,現在就不會蹲在我面前哭。」
蘇阮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確實反駁不了。
她明明是怕的,怕那間屋子裡的冷和黑,怕寫在牆上的血字,怕十七歲的池硯庭孤零零地縮在角落裡的樣子。
但她蹲在他面前的時候,那些怕全都變成了別的。
變成了心疼。
蘇阮吸了吸鼻子,伸手把他的褲腿往上推了一點,露出傷口邊緣的紗布。
她低頭看著那條腿,忽然說了一句:「以後要是再有人把你關起來,我就炸了那個地方。」
池硯庭挑了挑眉:「這麼厲害?」
「比你厲害。」蘇阮抬頭看他:「你會殺人,我會炸樓,就像炸胡家三號別墅,惹我,我真的會炸的,不只是嚇唬!」
池硯庭悶悶地笑了幾聲,胸腔的震動隔著薄薄的睡衣傳過來。
他伸手把蘇阮從地上撈起來,讓她坐在自己旁邊,然後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很輕,像羽毛掃過。
「那說好了。」池硯庭的聲音低低的:「我殺人,你炸樓,誰欺負我們,就讓他們從北三省消失。」
蘇阮靠在他肩膀上,閉著眼「嗯」了一聲。
過了好一會兒,她悶聲開口:「那個院長……是胡家安排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