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瀚宇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繞到水箱正面,整個人幾乎都貼了上去。
那是一條體型駭人的青色石斑,身上的斑點深邃,魚鰭舒展,帶著一股睥睨眾生的王者之氣。
他做海鮮生意這麼多年,見過的大魚不少,但這麼有神韻、這麼大的野生青斑王,也是頭一回見。
「開個價吧,姜經理。」
陳海濤的聲音將他從震撼中拉了回來。
姜瀚宇直起身子,看向陳海濤的眼神徹底變了。
不再是之前那種看待一個運氣好的年輕人的審視,而是面對一個真正有實力的供貨商的鄭重。
他沉吟了片刻,大腦飛速運轉。
今天這個行情,這些魚的價值要重新估量。
「石斑,三百五一斤。這條青斑王,我單獨算,四百五。」
「芝麻斑,三百。」
「石鯛,兩百七。」
「紅友,一百二。」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箱最惹眼的紅斑上。
「一到兩斤的紅斑,六百五。兩到三斤的,七百八。三斤以上的,九百!」
這個價格一出,旁邊的王鐵柱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比平時的市價高出了一大截!
陳海濤卻面色如常,他側過頭,和王鐵柱交換了一個眼神,又看了看不遠處完全呆住的姚海月。
他重新轉向姜瀚宇,緩緩開口。
「每個,再加五十。」
姜瀚宇的眉毛一挑。
這小子,還真敢開口。
但他看著那箱子裡,每一條都堪稱完美的紅斑,想起酒樓里那些頂級VIP客戶的挑剔嘴臉,心中那點不快瞬間就煙消雲散了。
值得!
「好!」
姜瀚宇一咬牙,吐出一個字。
「成交!」
他大手一揮,對著酒樓裡面喊道:
「阿強,帶人出來,過秤!」
姜瀚宇的聲音穿透了微雨的空氣,帶著一絲急切和不容置疑的果決。
話音剛落,酒樓的後門被猛地推開。
一個穿著白色廚師服,身材壯碩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來,身後還跟著兩個同樣打扮的年輕學徒。
他就是銀沙酒樓的後廚總管,阿強。
阿強的目光只在陳海濤那輛破舊的三輪車上停留了一瞬,便立刻被車斗里那幾個活蹦亂跳的泡沫箱吸引了過去。
他的表情瞬間凝重。
作為頂級海鮮酒樓的後廚總管,他每天經手的極品海鮮不計其數,眼光毒辣到了極點。
只一眼,他就看出了這些魚的品質。
那不是普通的養殖貨,也不是一般的海鮮。
那是帶著大海野性的真正珍品。
「經理,這些……」
阿強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激動。
「別廢話,上大秤,一條一條地過。」
姜瀚宇擺了擺手,他現在沒心情解釋,只想儘快把這些寶貝弄進自己的水箱裡。
「好嘞!」
阿強應了一聲,兩個學徒立刻抬出了一台專業的電子磅秤。
王鐵柱和陳海濤對視一眼,默契地開始往下搬箱子。
冰冷的泡沫箱接觸到地面的瞬間,發出沉悶的聲響。
「先來黑鯛!」阿強指揮著,親自上手。
他從箱子裡撈出一條黑鯛,那魚在他手中猛烈掙扎,尾巴「啪」地一聲抽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紅印。
阿強卻不以為意,臉上反而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力道足,活性高,是上品。
他熟練地將魚放進過秤的塑料筐里,眼睛緊緊盯著電子秤上跳動的紅色數字。
「六斤二兩。」
「九斤六兩。」
「十二斤整。」
……
一個個數字從阿強的口中報出,姜瀚宇則拿著手機,飛快地按著計算器。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不是因為魚不好,而是因為總價飆升的速度,已經超出了他的心理預期。
旁邊的王鐵柱緊張地攥著拳頭,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
他聽著那些數字,感覺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張紅色的鈔票,不斷地往他們口袋裡飛。
姚海月站在不遠處,雨絲打濕了她的劉海,她卻渾然不覺。
她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陳海濤,看著他平靜地搬著箱子,聽著那些驚人的報價,心頭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這個男人,似乎總能在不經意間,創造出讓人瞠目結舌的奇蹟。
「黑鯛,合計一百一十三斤四兩。」
阿強報出總重。
姜瀚宇手指在計算器上一點:
「七千九百三十八。」
接著是石鯛。
「十七斤七兩。」
「五千零四十九。」
然後是那幾箱最值錢的石斑。
「芝麻斑,十五斤二兩。」
「四千五百六十。」
「紅友,三斤四兩」
「四百零八。」
當輪到那幾箱分了等級的極品石斑時,連阿強的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他小心翼翼地將魚分類,生怕損傷了分毫。
「青斑,常規個頭,十五斤二兩。」
「五千二百五。」
「小個頭的,五十六斤。」
「一萬九千六百。」
「大個頭的,六十一斤三兩。」
「兩萬七千五百八十五!」
這一個數字報出來,周圍的空氣都安靜了幾分。
最後,是那箱最耀眼的紅斑。
「一到兩斤的,三十六斤。」
「兩萬五千二百!」
姜瀚宇的聲音已經有些發乾。
「兩到三斤的,二十五斤十兩。」
「兩萬一千五百八十!」
「三斤以上的……我的天……」
阿強看著秤上的數字,忍不住低呼一聲,
「十六斤二兩!」
姜瀚宇的瞳孔一縮,手指重重地按了下去。
「一萬五千三百九十!」
所有的魚都過了秤,姜瀚宇看著自己手機計算器上最終的那個數字,沉默了。
一串長長的數字,閃爍著驚人的光芒。
十二萬七千五百元。
這個數字,在這個風雨交加的日子裡,顯得格外刺眼。
「姜經理,算好了?」
陳海濤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姜瀚宇抬起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複雜至極。
他吐出一口氣,像是做出了什麼重大決定。
「好了。」
他點開手機銀行,沒有絲毫拖泥帶水,直接操作轉帳。
陳海濤的手機很快響起了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他點亮屏幕,看著那條入帳信息,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
他沒有耽擱,立刻點開和王鐵柱的對話框,手指翻飛,將約定好的一成,一分不差地轉了過去。
「叮咚。」
王鐵柱的舊手機也響了。他手忙腳亂地掏出來,當他看清屏幕上那個「12750」的數字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的手開始發抖,眼睛瞪得滾圓。
一萬多!
就今天一天,他就掙了一萬多!
這比他以前打幾個月的工掙得都多!
「海濤,這……這太多了……」
王鐵柱的聲音都在哆嗦。
「說好的一成,一分都不能少。」
陳海濤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平靜卻堅定,
「鐵柱,這是你應得的。」
王鐵柱眼眶一熱,再也說不出話來,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又帶著一絲怒氣的聲音插了進來。
「陳海濤!」
姚海月終於忍不住,快步走了過來,站定在陳海濤面前。
「你瘋了嗎?」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擔憂。
「颱風天!你居然敢出海釣魚!你不要命了?!」
雨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什麼。
陳海濤看著她泛紅的眼圈,心頭微微一動。
他原本準備好的說辭,忽然就說不出口了。
他能感覺到,這不是指責,而是發自內心的關心。
「我……」
「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險?萬一出了事怎麼辦?你想過沒有!」
姚海月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絲顫抖。
陳海濤沉默了片刻。
「以後不去了。」
他輕聲說,語氣卻異常認真。
姚海月所有的怒氣和擔憂瞬間卡在了喉嚨里。
她準備好的一大堆話,一下子沒了用武之地。
她看著陳海濤真誠的眼睛,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反應過度,管得太寬了。
她的臉頰悄悄泛起一絲紅暈,眼神也開始躲閃。
「我……我就是提醒你一下。」
她小聲說,氣勢弱了下來。
「嗯,我知道了。」
陳海濤點點頭。
氣氛一時有些微妙。
姚海月咬了咬下唇,感覺自己再待下去有些尷尬。
「那我……我先回去了。」
她說完,便急匆匆地轉過身,幾乎是小跑著離開了。
「路上小心!」
陳海濤在她身後喊了一句。
姚海月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加快了速度,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陳海濤看著她離去的方向,無奈地笑了笑,跨上了自己的三輪車。
引擎轟鳴,他載著空箱子,朝著海螺灣村的方向駛去。
車輪碾過積水,濺起片片水花。
十二萬的巨款讓他心情舒暢,但姚海月剛才的反應,以及她母親莊筱丹那張始終對他冷若冰霜的臉,又在他心頭蒙上了一層陰影。
錢能解決很多問題,但顯然,解決不了所有問題。
……
海濱鎮魚市場。
風雨比之前更大了,捲起市場的塑料棚頂,發出「嘩啦啦」的巨響。
莊筱丹正獨自一人守著空蕩蕩的魚攤,臉上寫滿了煩躁。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的身影從雨幕中沖了進來,正是姚海月。
「媽。」
姚海月喊了一聲,一邊拍打著身上的雨水。
「跑哪去了,一來一回也不用這麼久?」
莊筱丹沒好氣地遞過去一塊干毛巾。
姚海月擦了擦臉,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說道:
「我看到陳海濤了,」
姚海月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藏不住的興奮,
「他今天釣到了好多好多的石斑,還有一條特別大的青斑王,全都賣給姜經理了!」
莊筱丹正在收拾案板的手,停住了。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自己的女兒,眼神里充滿了懷疑。
「他?陳海濤?」
「就憑他那條破船,在颱風天裡,還能釣到那麼多石斑?」
她的語氣里,滿是毫不掩飾的輕視與不信。
....
陳海濤操控三輪車,濺起的水花模糊了視線。
他回到海螺灣村,將空箱子卸下,徑直走向堂屋。
屋子裡瀰漫著一股濕潤的泥土氣息,伴著海風從縫隙里鑽進來。
他環顧四周。
晨曦島礁石區的大黑鯛、石鯛和石斑,確實給他帶來了驚人的財富。
然而,這錢掙得並不輕鬆。
他回想起捕魚時的驚心動魄,礁石區的魚群密度再高,也經不起這樣的釣。
用定海神珠的探查能力,他能清晰看到漁場在短時間內的急劇萎縮。
礁區生態脆弱,這次颱風前的「掃蕩」,恐怕會讓那片海域至少半年內都難有像樣的漁獲了。
他推開房間的門,裡面陳設簡單。
脫下濕透的外套,他盤膝坐在床上。
一股清涼的意念從指尖湧入識海。
他摒棄雜念,開始根據腦海中浮現的《定海神功》口訣,吸收今天漁獲帶來的精粹。
隨著功法運轉,一股微弱卻清晰的暖流,從定海神珠中緩緩溢出,流淌過他的四肢百骸。
這股能量並非灼熱,更像清晨的海水,帶著一絲絲沁人心脾的涼意,卻又充滿活力。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變得更加通透,眼前仿佛展開一張無形的海洋地圖。
每一次呼吸,那股精粹能量便在體內流轉一圈,滲透進細胞。
心跳平穩而有力,肺腑間仿佛被滌盪了一遍,原本因為緊張捕撈而積累的疲憊,正隨著精粹的吸收而緩慢消解。
他沉浸在這種奇妙的感受中,全身心的投入讓時間仿佛失去了意義。
一個小時過去。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眼中閃過一道清亮的光芒。
他下意識地閉上雙眼,調動神珠。
原本模糊的海洋邊界,此刻變得清晰了許多,他能感知的範圍,如同湖面泛開的漣漪,向外擴張。
一股澎湃的欣喜在他心頭涌動。
那股能量帶著清晰的反饋,他感受到探測的極限被再次拓寬,從原來的三百多米,一下子躍升到四百七十七米。
功法修煉完畢,一陣倦意襲來。
他沒有多想,便倒頭睡去。
睡眠中,窗外傳來陣陣呼嘯聲,起初微弱,漸漸變得激烈。
陳海濤猛然驚醒。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
屋子裡的空氣也帶著股不尋常的震動。
他走到窗邊,隔著玻璃朝外望去。
外面依舊是灰濛濛一片,但風力明顯增強。
原本只是隨風飄落的雨絲,此刻已如鞭子般抽打著窗戶,發出「啪啪」的響聲。
那股風,帶著海水的咸腥味,也帶著一股不祥的預兆。
他心頭一緊。
是颱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