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望海堤

2026-09-10 22:49:56 作者: 鬼將軍斯科
  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陳海濤和王鐵柱就推著摩托車出了門。

  摩托車的后座上,用繩子牢牢地扎著熬好的桐油石灰、一捆捆的黃麻線,以及各種工具。

  村裡的碼頭上,已經有早起的漁民在整理漁網,看到兩人,紛紛笑著打招呼。

  「海濤,又去修船啊?」

  「是啊,張叔,早。」

  穿過那片熟悉的樹林,破舊的漁船靜靜地停在那裡。

  林子裡的水汽很重,新換的船板上掛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得等太陽出來,把船曬乾了才能幹活。」

  陳海濤說。

  兩人將帶來的東西一一卸下,整理好。

  沒過多久,太陽從海平面升起,金色的光芒穿透林間的霧氣,溫度開始迅速攀升。

  陳海濤扯開蓋在船身上的巨大防水塑料布,經過一夜的風乾和此刻陽光的照射,船身已經乾燥無比。

  兩人開始攪拌油石灰,將熬製好的粘稠物和切碎的黃麻均勻地混合在一起。

  「唔……不錯。」

  不知何時,陳臨海已經拎著他的水煙筒站在了旁邊。

  他用手指捻起一點拌好的油石灰,在指尖搓了搓,滿意地點了點頭。

  「就按這個比例,弄上一整桶。」

  他從隨身的小皮包里,拿出了兩件吃飯的傢伙——一把造型古樸的捻錘,和幾根長短不一的捻鑿。

  「看好了,這活叫『打麻』,船漏不漏水,全看這道工序。」

  陳臨海走到船邊,蹲下身。

  他先用一把小鏟子,將油石灰均勻地抹進兩塊船板之間的縫隙里。

  然後,他拿起一小股黃麻線,理順了,塞進縫隙中。

  「打麻,講究『三進三出』。」

  他拿起捻錘和捻鑿,將鑿子對準黃麻。

  「鐺!」

  一錘下去,捻鑿精準地將黃麻砸進縫隙一截。

  「第一進,要把麻打實,吃進油灰里。捻鑿要斜著,順著縫隙的方向走。」

  「鐺!鐺!鐺!」

  他一邊講解,一邊示範,錘子敲擊在捻鑿上的聲音清脆而富有節奏。

  黃麻被一點點地、結結實實地嵌入了木板的縫隙之中,與油石灰緊密地結合在一起。

  打完一段,他會用鑿子將多餘的麻線勾出來,再塞進去,重複捶打。

  「這叫『出』,再『進』,反覆三次,才能保證嚴絲合縫,滴水不漏。」

  半米長的一道縫隙,在他手下很快就完成了。

  那道原本空著的縫,此刻被填得滿滿當當,表面平滑,邊緣整齊。

  他站起身,將捻錘和捻鑿遞給陳海濤。

  「你們來。」

  陳海濤和王鐵柱對視一眼,躍躍欲試。

  王鐵柱先上,他學著陳臨海的樣子,抹油灰,塞麻線,然後拿起錘子和鑿子。

  「鐺!」

  一錘下去,力道沒控制好,捻鑿一歪,黃麻直接被砸了出來。

  「嘿!」

  王鐵柱有些尷尬地撓撓頭。

  輪到陳海濤。

  他深吸一口氣,回憶著二爺爺的每一個動作。

  他打得更慢,更穩,可操作起來,才發現這活遠比看起來要難。

  手裡的捻鑿總是不聽使喚,不是歪了,就是深淺不一,打進去的黃麻七扭八歪,甚至有些地方還從縫裡掉了出來。

  他抹了把額頭的汗,不信邪地拔出來,重新再來。

  陳臨海就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不說話,只是時不時地抽一口他的水煙。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陳海濤埋著頭,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單調的工序。

  將近兩個小時後,他終於打完了一段近一米長的船縫。

  雖然速度慢得可憐,但看起來已經有模有樣。

  他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背,臉上帶著一絲小小的得意。


  「二爺爺,您看我這打得怎麼樣?」

  陳臨海走過來,只瞥了一眼,便搖了搖頭。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在那段船縫上輕輕一摳。

  一小截黃麻,竟被他輕易地摳了出來。

  「看著是滿了,裡面是虛的。木頭在水裡會脹,你這樣打,下水用不了幾天,麻就全吐出來了。」

  陳海濤臉上的得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活,快不得。」

  陳臨海的聲音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

  「一次塞的麻不能多,得一層一層往裡打,多打幾遍。慢,才是快。」

  陳海濤看著那被摳出來的黃麻,心裡咯噔一下,瞬間明白了癥結所在。

  他點了點頭,重新蹲下身,將打好的那段黃麻全部起出,從頭開始。

  這一次,他不再追求速度,而是將一小撮麻線塞進去,耐心地、一遍遍地捶打,直到確認它完全密實,再塞入下一小撮。

  進度變得更慢了,但每一下捶打,都讓他感覺更加踏實。

  又過了一個多小時,他才堪堪完成了十厘米左右的長度,但這一段,他自己都感覺和之前完全不同。

  陳臨海再次走過來,看了一眼,沒有再動手摳,只是平靜地說道:

  「記住,這船不光是船,它關乎出海,關乎掙錢,更關乎你的命。」

  說完,他拎著水煙筒,轉身走進了林子裡,把剩下的空間留給了兩個年輕人。

  看著二爺爺遠去的背影,陳海濤和王鐵柱同時鬆了一口氣,又立刻埋頭繼續苦幹起來。

  夜色漸深,太陽的餘暉被遠山徹底吞沒。

  陳海濤和王鐵柱扒拉完最後一口晚飯,連碗筷都顧不上收拾,就各自抓起了手電筒和一盞老式氣燈,再次一頭扎進了那片熟悉的林子裡。

  夜晚的樹林比白天更顯幽靜,只有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海浪聲。

  「嘶——」

  氣燈被點亮,發出輕微的嘶鳴,一圈柔和的黃光瞬間驅散了周圍的黑暗,將那艘靜靜臥在木架上的漁船照得輪廓分明。

  陳海濤將氣燈掛在旁邊的樹杈上,光線正好籠罩住他們要幹活的船身。

  他重新蹲下,拿起捻鑿和捻錘,目光專注地落在下午未完工的船縫上。

  沒有了二爺爺在旁的壓力,但那句「這船關乎你的命」卻反覆在他腦中迴響。

  他不再有絲毫的急躁,只是沉下心,將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上的活計里。

  「鐺…鐺…鐺…」

  金屬敲擊木頭的聲音在寂靜的林中格外清晰,富有節奏。

  每一錘下去,都透著一股沉穩和堅定。

  王鐵柱也在另一側忙活著,他學著陳海濤的樣子,放慢了速度,雖然動作依舊有些笨拙,但神情卻前所未有的認真。

  兩人誰也不說話,只有汗水順著臉頰和脊背不斷滑落,在氣燈的光暈下閃著微光。

  ……

  與此同時,村西頭的曬場上。

  陳臨海吃過晚飯,照例叼著他的老水煙筒溜達過來。

  這是村里老少爺們晚飯後聚集的地方,聊聊漁獲,吹吹牛。

  可他掃視了一圈,卻沒看到陳海濤的身影。

  「那小子,不會是打退堂鼓了吧?」

  他心裡嘀咕著。

  下午看陳海濤那備受打擊的樣子,真怕他心性不穩,撂了挑子。

  捻船縫這活,最磨人的不是力氣,是性子。

  他越想越不踏實,轉身朝陳海濤家走去。

  院門虛掩著,屋裡黑燈瞎火。

  「海濤?」

  他喊了一聲,無人應答。

  陳臨海眉頭一皺,心裡有了計較,叼著煙筒,腳步一轉,便朝著後山的林子走去。

  還未走近,一陣清脆而富有節奏的敲擊聲就順著夜風傳了過來。

  他放慢了腳步,悄無聲息地靠近。

  借著朦朧的月色,他看到林子深處透出一點昏黃的光,兩個赤著上身的年輕人正埋頭在船邊忙活著,汗水浸濕了他們的後背,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陳臨海沒有出聲,只是站在暗處,靜靜地看著。

  他走到下午自己檢查過的地方,昏暗的光線下,他伸出那根粗糙的手指,再次在那道船縫上用力摳了摳。

  這一次,紋絲不動。

  他又換了幾個地方,指甲都快磨平了,那些黃麻也只是在他的指尖下留下一道淺淺的印子,牢牢地嵌在木縫裡。

  陳臨海收回手,默默地看著陳海濤專注的側臉,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他什麼也沒說,轉身,叼著水煙筒,又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林子裡的兩人對此毫無察覺。

  又過了一會兒,王鐵柱捶得胳膊發酸,他放下工具,直起腰甩了甩手,笑道:

  「海濤,你說二爺爺這會兒是不是在家偷著樂呢?」

  陳海濤也停下來,擦了把臉上的汗,笑了。

  「不知道,反正咱們好好干就對了。」

  兩人相視一笑,那份默契無需多言,又立刻埋頭投入到工作中。

  夜越來越深,林中的涼意也漸漸重了。

  「不行了,眼皮子都打架了。」

  王鐵柱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明天再繼續吧。」

  陳海濤也感覺到了疲憊,長時間的重複動作讓他的肩膀和手臂都開始抗議。

  「行,今天就到這。」

  他仔細地用一塊大油布將漁船蓋好,防止夜裡的露水浸濕木頭。

  兩人收拾好工具,關掉氣燈,借著手電筒的光穿過漆黑的林子,各自回家。

  沾床就著,一夜無夢。

  接下來的三天,成了這對兄弟的「打麻地獄」。

  白天,太陽炙烤著大地,他們光著膀子,任由汗水在古銅色的皮膚上流淌。

  夜晚,蚊蟲在耳邊嗡嗡作響,他們就點上艾草,在煙燻火燎中繼續奮戰。

  「鐺!鐺!鐺!」

  的敲擊聲,幾乎成了這片林子固定的背景音。

  當最後一道船縫被嚴嚴實實地填滿時,陳海濤和王鐵柱幾乎是同時癱坐在了地上,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但看著那艘煥然一新的漁船,每一道接縫都平滑、飽滿、堅固,一股巨大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陳臨海不知何時又出現在了他們身後。

  他繞著船走了一圈,仔細地檢查著每一處細節。

  這一次,他沒有再動手,只是那雙閱船無數的眼睛,比任何工具都更具權威。

  最後,他停下腳步,看著累得快脫形的兩個小子,緩緩地點了點頭。

  「還行。」

  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對陳海濤和王鐵柱來說,卻比任何讚美都更動聽。

  「接下來,」

  陳臨海指著船身上那些固定的鐵釘、纜繩的鐵栓,以及穿孔的眼位,

  「這些地方最容易漏水,用同樣的方法,把麻打進去,再用油石灰封死。」

  當所有的釘、栓、孔眼都被處理完畢,整艘船的防水工程才算真正完成。

  陳海濤站起身,活動著酸痛的筋骨,看著眼前這艘凝聚了自己無數汗水的漁船,心中充滿了期待。

  「二爺爺,接下來該做什麼?」

  「上桐油。」

  陳臨海說道,

  「不過不急,船縫裡的麻絲和油灰需要時間干透、吃進木頭裡。晾個幾天,讓它好好『醒一醒』。這幾天你們也歇歇,順便去鎮上把桐油買回來。」

  說完,他便背著手,慢悠悠地離開了。

  終於可以休息了。

  陳海濤算了算時間,修復漁船這件大事告一段落,他的重心又回到了趕海和修煉上。

  因為白天都在忙活修船,晚上又累得不行,他已經好幾天沒有正經趕過海了。

  他決定調整一下作息。

  當天,他特意睡到自然醒,早飯吃得晚,午飯更是拖到了將近下午四點才吃。

  吃完飯,他一把拉住正準備出門溜達的王鐵柱。

  「幹嘛去?回來睡覺!」

  「啊?這才幾點就睡?」

  王鐵柱一臉懵。

  「養足精神,晚上有大活。」

  陳海濤不容分說地把他按回了床上。

  這一覺,直接睡到了晚上九點。

  簡單的晚餐過後,兩人又休息了一陣,消化著食物。

  十點半,萬籟俱寂。

  陳海濤和王鐵柱換上行頭,背上魚桶,帶好工具,準備出發。

  「今晚去哪?碧濤嶼?」

  王鐵柱提議道。

  「不了。」

  陳海濤搖了搖頭,

  「晚上去碧濤嶼太危險,礁石區地形複雜,看不清楚容易出事。」

  他心中早已有了盤算。

  「我們去望海堤。」

  「望海堤?行!」

  王鐵柱沒有異議,轉身就要去推他的二八大槓,

  「我載你,保證快!」

  陳海濤嘴角抽了抽,看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自行車,果斷拒絕。

  「我寧願跑過去。」

  夜色下的望海堤,是一條長長的、由水泥和石塊混合築成的堤壩,它的一側是波濤洶湧的大海,另一側則是河的出海口。

  河海交匯處形成了一片寬闊平坦的沙地,夾雜著灘涂和淺水窪。

  這裡正是陳海濤選中的目的地。

  他站在堤壩上,閉上眼睛,定海神珠的力量悄然發動。

  神識瞬間鋪開,向著下方那片廣闊的沙地延伸而去。

  他沒有急著去探查水裡的情況,而是將注意力集中在了腳下這片看似平平無奇的沙地上。

  神識掃描之下,沙地表層之下的一切都清晰地呈現在他的腦海中。

  突然,他的心神微微一動。

  在前方不遠處的一片濕潤沙地里,他「看」到了一些細長的、正在沙子中緩慢蠕動的生物。

  這些東西通體烏黑,呈圓筒狀,一頭還帶著個小小的「腦袋」。

  這是……

  一個名字瞬間從陳海濤的記憶深處跳了出來。

  土筍!

  他心頭一震,這可是好東西!

  學名星蟲,對水質要求極高,味道極其鮮美,做成的土筍凍更是閩南地區的一絕。

  這些年因為環境變化和過度捕撈,野生的土筍已經越來越稀少了,價格也水漲船高。

  沒想到,在這裡竟然能碰到這麼大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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