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聲音,雖然依舊沉悶,但內里卻帶著一絲空洞的虛浮,不像其他地方那樣堅實到底。
他立刻換了個地方,再次敲擊。
「邦!」
清脆,凝實。
他又回到剛才那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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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
空洞,虛浮。
他找到了!
陳海濤睜開眼,眼底閃過一絲明悟。
陳臨海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只留下一句,
「把所有聲兒不對的地方都找出來,做上記號,我晚上來看。」
陳海濤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激動。
他沒有再依靠蠻力,而是學著陳臨海的樣子,用錘子在剩餘的舊船板上,一寸一寸地,耐心地敲擊、傾聽。
汗水濕透了他的背心,手臂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而變得酸麻,但他渾然不覺。
整個下午,這片寧靜的林地里,只剩下「邦邦邦」和「噗噗噗」的敲擊聲,單調而富有節奏。
夕陽將海面染成一片金紅。
陳海濤終於放下了手中的鐵錘。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只覺得耳朵里嗡嗡作響,整個世界的聲音都變得有些不真切。
他和王鐵柱收拾好工具,一身疲憊地往回走。
路過碼頭時,正巧碰到陳臨海和幾個老夥計在吹牛聊天。
「怎麼樣了,小子?」
陳臨海看到他,笑著問。
「二爺爺,我找到了六個地方,聲音不對勁。」
陳海濤大聲說道,因為耳朵還在嗡鳴。
旁邊一個叫周狗蛋的漁民好奇地湊過來。
「臨海叔,你們這是幹啥呢?敲木頭還能聽出花來?」
陳臨海得意地瞥了他一眼,渾濁的老眼裡閃著光。
「你懂個屁!這叫『聽木』,聽的是裡面有沒有被船蛆給蛀空了。有些船板,從外面看好好的,其實裡面早就被蛀成了篩子,一出海遇到大點的浪,就得船毀人亡!」
他拍了拍陳海濤的肩膀,毫不掩飾自己的讚許。
「這小子,是個有天賦的,才一個下午,就能聽出蟲蛀的『悶響』,了不得!」
周狗蛋等人聽得一愣一愣的,看向陳海濤的眼神都變了。
陳臨海嘆了口氣,又搖了搖頭:
「可惜啊,這手藝擱在二十年前,能吃香喝辣。現在都是鐵殼船、玻璃鋼船了,咱這門老手藝,沒活路嘍。」
他看了看天色。
「行了,不早了,都回家吃飯吧。」
說完,便背著手,邁著四方步,慢悠悠地回家了。
陳海濤和王鐵柱回到院子,將沉重的工具袋靠在門後的牆邊。
晚飯是兩人一起做的,簡單的兩菜一湯,卻吃得格外香。
吃完飯,王鐵柱惦記著家裡的事,自己先回去了。
陳海濤沒急著休息,鎖上院門,一個人在村里溜達起來。
他溜達到村子中央的公共曬場。
這裡是村里最熱鬧的地方,幾十張巨大的漁網平鋪在空地上,幾個婦女正借著月光修補漁網。
另一邊,一群剛收工的男人聚在一起,抽著煙,大聲聊著天。
「……今天運氣好,碰到了魚群,釣上來100斤鱸魚!」
「張大山你小子別吹牛了,就你那破船!」
「真的!我這一趟,頂過去半個月!阿牛和狗蛋他們也發了筆小財!」
陳海濤聽出來了,說話的是張大山、周狗蛋和陳阿牛他們幾個,都是今天在碼頭看到的那幾艘滿載而歸的漁船船主。
「可惜啊,」
一個老漁民嘆了口氣,磕了磕菸斗,
「天氣預報說明天開始有大風,連著好幾天都出不了海了。」
這話一出,場子裡的氣氛頓時沉寂了不少。
「誰說不是呢。」
「這老天爺的臉,說變就變。」
「唉,不光是天氣,現在這海里的魚蝦蟹,也是越來越少,一年比一年難了。」
眾人的感慨和擔憂在夜風中飄蕩,但陳海濤的心裡,卻一片平靜。
他不怕。
魚蝦再少,能逃過他三十三米範圍內的精準探查?
「海濤,你小子在這兒啊。」
陳阿牛發現了他,朝他招了招手,
「船修得怎麼樣了?以後有啥打算?」
陳海濤走過去,笑了笑。
「快了,等修好了,也出海看看情況。」
他沒有多說,只是靜靜地聽著眾人繼續討論著捕魚的難處,討論著哪片海域可能會有魚群,討論著那變幻莫測的潮汐和天氣。
這些在別人看來是賭博一樣的不確定因素,在他眼中,卻即將變成一個個清晰無比的答案。
又聽了一會兒,陳海濤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該回家了。
第二天,天色陰沉得像是要塌下來。
呼嘯的北風卷著鹹濕的水汽,在海螺灣里橫衝直撞,發出鬼哭狼嚎般的嘶吼。
海面上白浪滔天,別說是出海捕魚,就連在碼頭邊多站一會兒,都感覺人要被吹跑。
這樣的天氣,漁民們只能待在家裡,修補漁網,或者聚在一起打牌喝酒,怨聲載道。
但對陳海濤來說,這正是修船的好日子。
他和王鐵柱一人拎著一個沉甸甸的工具袋子,迎著能把人吹個趔趄的大風,深一腳淺一腳地往碼頭走。
還沒到地方,就遠遠看到一個佝僂的背影,正站在那艘破舊的漁船旁,任由狂風吹得他衣衫獵獵作響。
是陳臨海。
他已經在了。
「二爺。」
陳海濤喊了一聲。
陳臨海回過頭,風吹亂了他花白的頭髮,渾濁的眼睛卻格外亮。
他指了指船身側面那些用粉筆畫上的叉號。
「今天的活兒,就是把這些都給我鑿了。」
他拿起一柄木工鑿,又拿起一把大鐵錘,做了個示範。
「看清楚了,鑿子要斜著入木,順著木紋的勁兒走。力氣要穩,要透,一錘子下去,就要聽到木頭『嗞啦』一聲裂開的動靜。千萬不能蠻幹,傷了裡頭好的船板!」
陳海濤凝神聽著,將每一個字都刻在腦子裡。
王鐵柱已經迫不及待地拿起工具,找准一個畫叉的地方,掄起錘子就砸。
「當!」
一聲悶響,鑿子只在船板上留下一個淺淺的白印。
王鐵柱愣了一下,罵道:
「我靠,這些和昨天的不一樣,這木頭比石頭還硬!」
陳臨海哼了一聲:
「廢話!在海水裡泡了幾十年的老船木,水汽和鹽分早就浸透了,硬得跟鐵疙瘩似的。用蠻力沒用,得用巧勁!」
陳海濤沒有急著動手。
他先是用手撫摸著那些標記了叉號的船板,感受著木頭粗糙冰冷的質感。
然後,他拿起鑿子,按照陳臨海剛才示範的角度,穩穩地抵在木板上。
他深吸一口氣,體內的定海神功真氣微微流轉,手臂上的酸痛感頓時消減不少。
他舉起鐵錘。
「當!」
清脆而沉悶的聲音響起,鑿子應聲而入,木屑飛濺,一道清晰的裂口出現在船板上。
有門!
陳海濤精神一振,再次舉錘。
「當!」
「當!」
「當!」
他每一錘都落在了同一個點上,力量均勻而持續地傳遞下去。
原本堅硬如鐵的船板,在他的敲擊下,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王鐵柱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也學著陳海濤的樣子,控制著力道,一下下地鑿起來。
碼頭上只有風聲和「當、當、當」的敲擊聲。
這是一項極其枯燥且費力的活。
每一次揮錘,手臂的肌肉都在尖叫。
每一次震動,虎口都陣陣發麻。
汗水很快就濕透了三人的衣背,混著冰冷的海風,黏在身上,又冷又熱。
陳臨海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只是在旁邊默默地看著。
他的目光大部分時間都落在陳海濤身上,看著他如何調整呼吸,如何變換角度,如何用最省力的方式達到最好的效果。
他的眼神,從最初的審視,慢慢變成了純粹的欣賞。
這小子,天生就是幹這個的料。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地上堆積的廢舊木塊越來越多。
「呼……」
當最後一處畫叉的船板被完整地鑿下來時,陳海濤終於停下了手。
他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汗水順著額角、下巴往下淌。
握著鐵錘的手臂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酸麻感從指尖一直蔓延到肩膀。
他靠著船舷,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陳臨海走上前,沒說話,只是伸出布滿老繭的手,仔細地檢查著那些被鑿開的豁口。
他摸了摸邊緣,看了看深度,又用手指敲了敲旁邊的船板。
檢查完最後一個地方,他才轉過頭,看著陳海濤,吐出幾個字。
「活兒幹得不錯。」
頓了頓,他又補充了一句。
「又快,又細。」
這已經是極高的評價。
王鐵柱在一旁咧著嘴笑,比自己得了誇獎還高興。
陳臨海從工具袋裡拿出一卷老式的皮尺和一本發黃的筆記本,開始仔細測量那些豁口的尺寸。
長、寬、深。
每量一個數據,他都一絲不苟地記錄在本子上。
陳海濤沒有休息,而是湊了過去,安靜地看著。
他想學的,不僅僅是如何修船,更是關於一艘船的全部知識。
這些看似枯燥的數據,在陳臨海的筆下,仿佛正在重新構建起這艘船的骨架。
「二爺,這個尺寸有什麼講究嗎?」
陳臨海一邊量一邊頭也不抬地回答:
「當然有。買新船板,尺寸得嚴絲合縫。大了裝不進去,小了堵不住水。而且不同的位置,用的木料厚度、材質都有區別,這都得算得清清楚楚。」
陳海濤默默點頭,將這些知識記在心裡。
一直忙到中午,所有的尺寸才算測量完畢。
「鐵柱,你先回去弄點吃的,簡單點就行。」
陳海濤吩咐道。
王鐵柱應了一聲,拎著空了的工具袋先回去了。
簡單的午飯過後,陳海濤跨上那輛老舊的摩托車,陳臨海坐在后座,兩人朝著鎮子的方向突突突地駛去。
目的地,是鎮子邊緣的新京造船廠。
這個船廠規模不大,主要是給附近幾個村子的漁民造一些小型的玻璃鋼船,同時也兼營一些船隻維修和材料販賣的生意。
兩人來到船廠里側的一個大工棚,刺鼻的油漆味和木屑味混雜在一起。
一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正指揮著工人吊裝一塊鋼板,看到陳臨海,他立刻笑著迎了上來。
「臨海叔,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飛鴻,來你這兒買幾塊船板。」
陳臨海從懷裡掏出那個記滿了數據的本子遞過去。
王飛鴻接過本子,只掃了一眼,就瞭然於胸。
他拿出計算器噼里啪啦按了一通,報出一個數字。
「按這個尺寸,最好的杉木料,一共是……」
他報出的價格,讓陳臨海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
這個價格,比他心裡預估的,足足高了三五千塊。
「怎麼這麼貴?」
陳臨海的聲音沉了下來。
王飛鴻一臉無奈地攤開手:
「臨海叔,您又不是不知道行情。最近這木料價格瘋漲,特別是能做船板的好料,比開春那會兒貴了快三成。我這還是給您的老交情價,一分錢都沒多賺。」
「太貴了,你再給算算。」
「叔,真算不了了,再少我就得虧本了。」
接下來,便是漫長而傳統的討價還價。
一個說原料漲價,一個說行情不好。
一個訴苦人工成本,一個抱怨漁民艱難。
陳海濤聽得一個頭兩個大。
他知道二爺是在為他省錢,但這種拉鋸戰實在不是他的風格。
他的目光越過正在爭論的兩人,投向了工棚外面。
在船廠的角落裡,堆放著幾艘廢棄的破舊漁船,船身斑駁,有些甚至已經散了架,像是幾具被遺棄的巨大骸骨,在陰沉的天色下顯得格外淒涼。
一個念頭,在他的腦中閃過。
他打斷了兩人的對話。
「王老闆,你們這兒,有沒有拆船料?」
王飛鴻愣了一下,隨即點頭。
「有倒是有,就外面那幾艘報廢的船。你要那個幹嘛?那可都是準備當柴火劈了的。」
「我不要。」
陳臨海立刻開口,語氣堅決,
「海濤,不能用那玩意兒!」
陳海濤看向他,有些不解。
陳臨海的臉色很嚴肅:
「那是報廢船上拆下來的東西,不吉利!修船補漏,求的是個平平安安,用那玩意兒,是觸霉頭!」
這是老一輩漁民根深蒂固的忌諱。
陳海濤卻不這麼想。
他看著二爺,認真地說道:
「二爺,現在不是講究這個的時候。」
「咱們修船是為了什麼?是為了能出海,能掙錢,讓家裡日子好過點。」
「錢要花在刀刃上。只要那木頭還能用,結實,不漏水,管它原來是在新船上還是舊船上?」
「船是死的,人是活的。船是咱們掙錢的工具,不是供起來的菩薩。吉利不吉利,靠的是咱們自己,不是靠一塊木頭。」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落在陳臨海和王飛鴻的耳朵里。
王飛鴻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陳臨海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震動,他看著眼前這個不過二十出頭的侄孫,看著他平靜而堅定的眼神,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省錢,省時間,為了讓家人過上好日子。
這個理由,樸素,直接,卻擁有著無法辯駁的力量。
是啊,都到這個份上了,還講究那些虛無縹緲的老規矩幹什麼?
工棚里陷入了沉默,只有外面的風聲在呼嘯。
良久,陳臨海緊鎖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來。
他看著陳海濤,眼裡的固執被一絲釋然所取代。
他緩緩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