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民湧進京城的第三天,朝廷的賑災方案還沒定下來,八爺先動了。
十一月二十,胤禩以「心憂百姓疾苦」為由,上摺子請旨,願自領賑災差事,親赴京南各接濟點督辦粥棚。摺子寫得漂亮,字字懇切,什麼「兒臣不忍見流離之民困於寒冬」,什麼「願以微薄之力為皇阿瑪分憂」,措辭拿捏得滴水不漏。
康熙准了。
消息傳到九皇子府的時候,胤禟正蹲在庫房門口數糧袋。三百石粳米碼在庫房裡頭,一袋一袋摞得齊齊整整,他蹲在地上,嘴裡叼著根草棍,眼睛盯著帳本上的數字。
何玉柱跑來報信:「爺,八爺領了賑災的差事,今天下午就在廣渠門外設粥棚了。」
胤禟手裡的草棍掉了。
「八哥領的?」
「是,皇上親自批的摺子,八爺府上午就開始往城南運糧了,聽說調了兩千石的糧食,排場大得很。」
兩千石。胤禟算了一下,兩千石按當下的糧價折銀五千多兩,八哥出手闊氣,但這錢從哪來?八爺府上個月還跟他要兩千兩周轉銀子,怎麼突然闊成這樣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往正院走。
寧暖暖在屋裡翻一本河工輿圖,桌上攤著一張黃河下游的水系圖,圖上用硃筆圈了幾個點。聽見胤禟進來的腳步聲,她沒抬頭。
「八哥領了賑災的差事。」
「聽說了。」
「兩千石的糧,他哪來的?」
寧暖暖翻了一頁輿圖,手指頭在銅瓦廂的位置點了一下。「你覺得呢?」
胤禟在她對面坐下來,兩手撐著桌沿。「八哥在江南的鹽商那裡有關係,程萬通雖然競標輸了,但買賣還在做,幫八哥調兩千石糧不是難事。」
「程萬通的糧從哪來?」
「江南產糧,調過來就是了。」
「江南到京城走運河,快船七八天,慢船半個月,八爺今天上摺子今天就有糧,說明這批糧不是從江南調的,是京城本地買的。」
胤禟的眉頭擰了一下。
「京城糧價已經漲到三兩一石了,兩千石就是六千兩,八爺府掏得出來?」寧暖暖擱下輿圖,「上個月他還跟你要銀子,這個月突然有六千兩買糧賑災,你品品。」
胤禟品了品,沒品出來。
寧暖暖給他倒了杯水。「八爺不需要真花六千兩,他只需要讓別人以為他花六千兩。」
胤禟端著杯子沒喝。「你的意思是,糧食數量不夠兩千石?」
「數量夠不夠不好說,但糧食的質量有沒有問題,這個值得琢磨。」
胤禟的水杯擱在桌面上,杯底磕了一響。「八哥不至於在賑災糧上做手腳,這是救命的東西,在皇阿瑪眼皮底下做這種事,被發現了不是掉腦袋的事嗎?」
寧暖暖看了他一眼。
胤禟的耳根熱了,他知道自己又在替八哥說話了,這個毛病跟了他二十年,改不了,道理他都懂,身體反應不聽使喚。
「我不是幫八哥說話,我就是覺得……」
「覺得什麼?」
「覺得他不至於。」
「你去哪?」
「廣渠門外,看看粥棚。」
「你去八哥的粥棚?」胤禟的聲音拔了半截,「這不是找事嗎?」
「我去喝碗粥。」
胤禟的嘴癟成了一個複雜的形狀,想攔又不敢攔,想跟又怕碰上八哥尷尬,最後只能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出了院門。
廣渠門外的空地上搭了五個粥棚。
棚子用的是上好的油布,四面擋風,棚口掛著紅燈籠,燈籠上寫了「八爺府」三個字,排面十足。五口大鐵鍋架在灶台上,熱氣騰騰,鍋邊站著八爺府的下人,穿統一的灰布褂子,腰上繫著圍裙,手裡拿著長柄木勺。
災民排了四五條長隊,隊伍從棚口一直排到了官道邊上,少說三四百人,老的少的都有,冬天的風颳在臉上跟刀子割一樣,隊伍里有人抱著孩子蹲在地上,有人拄著樹枝當拐杖,零零散散地咳嗽聲傳過來,混著鐵鍋里糧食翻滾的聲響。
寧暖暖的騾車停在百步開外,她帶了李茂才,兩個人步行走過去。
粥棚的管事是八爺府的趙全義,四十出頭,精瘦,顴骨高,兩隻眼睛賊亮,在人群里像只踩了陷阱的狸貓,警覺得很。他第一個認出了寧暖暖的穿著。
「九福晉?」趙全義小跑過來,拱了拱手,「您怎麼過來了?」
「路過,看看熱鬧。」
「八爺在裡頭呢,要不要進去坐坐?」
「不用,我就看看你們的粥。」
寧暖暖走到最近的一口大鍋旁邊,探頭看了一眼鍋里的東西。
粥很稀,米粒少,水多,攪粥的下人每一勺舀上來都是清湯寡水的,米粒沉在鍋底撈不上來幾顆。
「這粥夠稠嗎?」她問了一句,語氣平平常常的,跟聊天一樣。
趙全義的笑收了兩分。「賑災的粥嘛,管飽就行,太稠了糧食不夠分。」
「兩千石的糧,餵四五百人,熬成這樣,糧食不夠分?」
趙全義的嘴角抽了一下。「那個,九福晉有所不知,災民人數每天在增加,得省著用。」
寧暖暖沒再追問,她繞著五口鍋走了一圈,每口鍋里的粥都差不多,能照見人影的那種稀。
她走回李茂才身邊,聲音壓得很低:「你聞到什麼味了沒有?」
李茂才鼻子抽了抽。「粥的味道不對,有股土腥氣。」
「不是土腥氣,是沙子的味。」
李茂才的臉色變了。
寧暖暖沒在粥棚多留,帶著李茂才原路返回。上了騾車之後,她從袖筒里掏出一個小油紙包,裡面裝著半把米,是經過粥棚的時候順手從備料筐里抓的一把。
「回去驗,含沙率多少,摻了什麼。」
李茂才接過油紙包的時候手比以往穩了,跟寧暖暖幹事久了,緊張歸緊張,手上不抖了。
當晚,李茂才把化驗結果送到了正院。
一把米,約莫二兩重,裡面挑出了接近三成的細沙和碎石粒,還有少量的稻殼和霉變的陳米碎屑,真正能吃的好米不到一半。
寧暖暖把那些挑出來的沙粒和碎石攤在一張白紙上,燈光照著,顆顆分明。
「三成摻沙,加上摻了陳米和稻殼,兩千石的糧實際有用的不到一半,再熬成清湯粥,災民喝下去的東西,沒什麼營養。」
李茂才站在旁邊,嘴巴張了兩下。「八爺不會不知道吧?」
「他當然知道。」寧暖暖把白紙折起來,收進一個信封。「兩千石的糧按三兩一石買的話,六千兩銀子,實際上用的是摻沙的陳糧,成本撐死一千五百兩,中間的差價去了哪裡?」
「貪了?」
「不叫貪,叫'節省'。」寧暖暖拿起信封在桌上敲了兩下,「他跟皇阿瑪報的是兩千石賑災糧,實際到灶台上的有效糧食不到一千石,省下來的銀子揣自己兜里,面子也有了,里子也有了,災民餓不死就行,誰來查一碗粥里有多少沙子?」
這個問題她沒指望李茂才回答。
她提筆寫了一封簡訊,封好,遞給李茂才。
「四爺府,送過去。」
PS:八爺賑災粥里摻沙子!暖暖一把米就驗出了真相!兄弟姐妹們,覺得八爺這回能矇混過關嗎?扣1表示翻車,扣2表示還能裝!砸個【催更】和【為愛發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