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開庭那天,北京下了場小雨。
蘇晚站在陽台上看了會兒天,灰濛濛的,像是有人把一整塊抹布擰在了城市頭頂。搬到北京三年了,她還是不太習慣北方的乾燥和陰沉。她回頭看了眼客廳,陸沉淵已經穿戴整齊站在門口,黑色西裝,深色領帶,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你去法院?」
」嗯。」
」需要我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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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淵搖頭:」不用。你在家等我。」
蘇晚點了點頭。她沒有多問。這種事,她知道陸沉淵需要自己去面對。陸伯涵畢竟是他二叔,不管這些年陸伯涵做了什麼,血緣這個東西切不斷。
陸沉淵出門前停了一下,回頭看她:」晚上想吃什麼?」
蘇晚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都快要去聽判決了,還想吃什麼?」
」判決是判決,吃飯是吃飯。」
」那我想吃酸湯魚。」
」好。」
門關上了。蘇晚站在玄關聽了會兒腳步聲遠去,然後轉身去了廚房。她不會做酸湯魚,但她可以叫外賣。陸沉淵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有一種奇怪的錯覺,好像什麼事兒都在他掌控之中。包括吃什麼。
念安和念晚還沒起床。今天是周六,兩個孩子難得不用早起。蘇晚路過他們房間的時候探頭看了一眼,念安側躺著,一隻手搭在念晚的枕頭上,兩個人睡姿一個比一個霸道,被子早就被踢到了床尾。
蘇晚把被子給他們蓋上,輕手輕腳帶上了門。
九點四十分,秦特助發來一條消息:」陸總,已經到了。」
蘇晚回了個」好」字,然後把手機放在桌上,開始給自己泡茶。茶葉是陸沉淵買的,什麼武夷山的大紅袍,她喝不出區別,但習慣了每天早上喝一杯。
等待的時間總是過得慢。
蘇晚打開電腦,處理了幾封郵件。晚境設計最近在談一個度假酒店的項目,甲方是東南亞的一個地產集團,方案已經交了三稿,還在磨。她盯著屏幕上的渲染圖看了半天,發現自己根本沒看進去。
關掉電腦。泡茶。喝水。又關掉。
她拿起手機看了看,沒有新消息。
十點整。
蘇晚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別緊張。這不是她的案子,她不需要緊張。但人的情緒不講道理,她就是覺得心裡有個地方揪著。
十點半,陸沉淵發來消息:」結束了。」
蘇晚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兩秒。她打字:」結果呢?」
」十二年。」
十二年。蘇晚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陸伯涵六十三歲了。十二年出來,七十五。一輩子基本交代了。
她不知道該用什麼情緒來面對這個消息。釋然?快意?還是某種說不清的沉重?
陸伯涵做了很多壞事。偽造文件,操控殼公司,栽贓她母親,干擾調查。這些事情一件一件攤開在法庭上,證據確鑿,無可辯駁。他活該。
但蘇晚想起第一次見陸伯涵的場景。那是在陸家的老宅子裡,陸伯涵坐在沙發上喝茶,看到她進來的時候笑了一下,說:」這就是沉淵的太太?很年輕。」
那個笑容很溫和。
後來的後來,蘇晚才知道那個笑容底下藏著多少東西。但她還是覺得,一個人不是一開始就是壞的。總有什麼地方拐錯了彎。
中午十二點,陸沉淵到家了。
蘇晚在門口迎他。他的表情跟平常沒什麼兩樣,不像是剛從一個宣判現場回來的人。他把西裝外套脫下來掛在衣架上,換了拖鞋,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
」酸湯魚到了,在門口。」蘇晚說。
」你點了?」
」你不是說想吃嗎。」
陸沉淵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他起身去拿外賣。兩個人把魚端到餐桌上,又炒了一個青菜,熱了米飯,坐下來吃飯。
念安和念晚這時候醒了,揉著眼睛從房間裡出來。看到桌上的魚,念晚立刻精神了,爬上椅子就要夾。
」洗手。」蘇晚說。
」我手乾淨。」
」去洗。」
念晚嘟著嘴去了衛生間。念安安靜地走到廚房,認認真真洗了手,又拿毛巾擦乾,才走過來坐下。
」爸爸今天去哪了?」念安問。
陸沉淵夾了一塊魚放在念安碗裡:」去了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
」法院。」
念安想了想:」是那個壞人的事嗎?」
陸沉淵看了蘇晚一眼。蘇晚微微點頭。
」嗯。」陸沉淵說,」結束了。」
」他會被關很久嗎?」念晚已經自己在扒魚了,七歲的孩子動手能力極強。
」十二年。」
念晚吹了吹魚肉:」十二年好久。我的暑假才兩個月。」
蘇晚被逗笑了。
吃完飯,兩個孩子去客廳看動畫片。蘇晚和陸沉淵在陽台上站著。
」他走之前跟你說話了?」蘇晚問。
」嗯。」
」說什麼了?」
陸沉淵沉默了一會兒。陽台外面是小區的綠化帶,幾棵銀杏樹被雨淋過,葉子綠得發亮。
」他說,'你贏了。但你跟我爺爺一樣,選擇了沉默。'」
蘇晚沒接話。她知道陸沉淵還沒說完。
」他說的'爺爺',是指我祖父。當年我祖父在陸家當家的時候,陸伯涵的父親,也就是我二爺爺,因為一樁生意上的事被家族除名。那件事其實有隱情,但我祖父沒有解釋,選擇了沉默。陸伯涵一直記恨這件事。他覺得我們這一房欠他的。」
」所以他把一輩子的時間都用來報復。」
」是。」
蘇晚轉過頭看陸沉淵。他的側臉線條很硬,下頜繃得很緊。
」後悔嗎?」她問。
」不後悔。」陸沉淵的聲音很平,」但我欠他一個解釋。等我老了,我會告訴我們的孩子,這個世界上不是所有的事都非黑即白。」
蘇晚靠在他肩膀上。她沒有再說話。有些東西不需要用語言去接住,陪著就夠了。
風從陽台吹過來,帶著雨後特有的潮濕氣息。遠處的城市天際線被雲層壓得很低,偶爾有一兩束光從雲縫裡漏出來,打在遠處的玻璃幕牆上,閃一下,又暗了。
」那現在呢?」蘇晚問。
陸沉淵低頭看她。
」現在,我想做一件一直想做的事。」
」什麼事?」
」上車就知道了。」
蘇晚挑眉。陸沉淵難得搞神秘。她進臥室換了衣服,跟趙姐發了條消息說下午不處理工作,又叮囑阿姨看好兩個孩子。
二十分鐘後,陸沉淵的車停在小區門口。
蘇晚拉開車門坐進去,看了他一眼:」你到底要去哪?」
陸沉淵發動車子,沒有回答。
車子開了四十分鐘,穿過大半個北京城。蘇晚看著窗外的街景從熟悉變得陌生,又從陌生變得漸漸眼熟。
然後她看到了那棟寫字樓。
十一年前她上班的那棟。
她抬頭看了看樓頂那塊巨大的LED屏幕,現在播的是一家新能源汽車的GG。十一年前,那塊屏幕上播的是陸氏集團的招人公告。
陸沉淵把車停好,帶她進了大樓。前台換了人,不再是當年那個戴著厚框眼鏡的小姑娘。但電梯還是那部電梯,按鍵的位置一點沒變。
電梯停在三十二樓。
門開了。
蘇晚走出去,站在了那間辦公室門口。
門上掛著一塊牌子:總裁辦公室。
她轉頭看陸沉淵。
陸沉淵推開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