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住在趙姐家的第四天。
她暗自給自己定了一個規矩:不主動聯繫陸沉淵,也不再去想那些事。每天該幹嘛幹嘛。上午處理工作,下午接孩子,晚上在趙姐家吃飯。
但事情不等人。
周四上午,蘇晚在公司開會。歐洲項目的終稿下周一就要提交了,團隊在做最後的衝刺。
會議室里,林雪把最終的效果圖投影在大屏幕上。
現代化的建築外觀,大面積的玻璃幕牆,但內部是一個溫暖的中庭空間。自然光從頂部天窗傾瀉而下,木質材料和暖色調的燈光讓整個空間有了一種」回家」的感覺。
」主題'歸處',」林雪說,」以'家'為核心概念。Maison Laurent的新總部不只是工作場所,更是品牌精神的物理化呈現。每一個空間都在回答一個問題:你從哪裡來,你要回到哪裡去。」
蘇晚看著效果圖,點了點頭。
」方案可以了。」她說。
」真的?」林雪有點意外。蘇晚是出了名的完美主義,方案改十幾版是常態。
」真的。這個方案是我最近做的所有方案里最滿意的。」
蘇晚看著那張效果圖。中庭的正中央有一棵藝術裝置模擬的大樹,但看起來就像一棵活了上百年的老樹,枝丫伸展開來,罩住了整個中庭。
那棵樹的靈感來自她媽的信。
」讓孩子在一起。」
那棵樹就是」在一起」。
」提交吧。」蘇晚說。
與此同時,陸氏集團那邊也沒消停。
陸伯涵回到自己的地盤之後,動作很快。
周五的董事會上,他提出了一個議案:」關於加強集團內部治理的建議」。議案的內容是要求成立一個」內部審計委員會」,對集團近三年的重大決策進行全面審查。
議案的措辭很溫和。理由也很充分:」近期收到多封匿名舉報信,涉及收購案中的利益輸送問題。為了維護集團聲譽和股東利益,建議進行全面審查。」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審查,是開刀。
陸沉淵在董事會上的態度很明確:」不需要。集團的審計流程一直在正常運轉,匿名舉報不能成為啟動全面審查的理由。」
但陸伯涵有備而來。
他提前跟幾個高管通了氣。董事會上,有兩個獨立董事表態支持成立審計委員會。還有一個人沒明確表態,但也沒幫陸沉淵說話。
會議不歡而散。
秦特助在會後給陸沉淵匯報:」目前董事會的態度,三比二。您這邊兩個人,二叔那邊兩個人。還有一個人沒表態。」
」誰?」
」李總。李思明。」
陸沉淵沉默了兩秒。
李思明,跟了陸氏十幾年的老人了。按道理應該站他這邊。
」去探探他的口風。」
」是。」
秦特助退出去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是蘇晚的消息。
」秦特助,幫我查一件事。恆遠投資跟陸家二房的關係,你幫我確認一下。」
秦特助看著這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方,猶豫了很久。
最後他回了一個字:」好。」
下午,趙姐給蘇晚打了一個電話。
」晚晚,有重要消息。」
」你說。」
」我之前查的那個恆遠投資,還記得吧?我又托人深挖了一層。恆遠投資的上層是嘉恆控股,嘉恆控股的實際控制人確實是陸家二房。但這不是最重要的。」
」什麼意思?你說清楚!」
」最重要的是,嘉恆控股的資金來源。我找到一個在銀行工作的朋友,她幫我查了一下嘉恆控股的開戶行。這個帳戶的主要資金來源是一個叫'陸氏二房基金'的信託。這個信託的受益人……」
趙姐的聲音壓低了。
」陸伯涵。陸伯涵的妻子。還有陸伯涵的兒子,陸子墨。」
蘇晚的手握緊了手機。
陸子墨。陸伯涵的兒子。也就是陸沉淵的堂弟。
兩年前,陸子軒(陸伯涵的侄子,陸家大房的遠親)試圖奪權,被陸沉淵一舉擊敗。那次事之後,陸子軒被踢出了陸氏的核心圈。
但陸伯涵不一樣。陸伯涵是陸沉淵的親二叔。輩分在那裡,陸沉淵對他一直保持著表面的尊重。
現在看來,陸伯涵不是陸子軒那種急性子。他更沉得住氣。
」而且,」趙姐繼續說,」蘇明宇那個公司的欠款問題,我找人了解了一下。蘇明宇欠的那些錢,有一部分是被恆遠投資以'保證金'的名義騙走的。但恆遠投資為什麼給蘇明宇個人卡上打錢呢?」
」為什麼?」
」我猜,恆遠投資在通過蘇明宇的公司洗錢。蘇明宇可能不知道,也可能知道但參與了。那些打進他個人卡的錢,是給他的'好處費'。」
蘇晚聽到這閉上了眼睛。
她弟弟。
她一手帶大的弟弟。
」趙姐,這些證據你保存好。」
」放心吧。」
」還有一件事。幫我問問,恆遠投資跟陸氏集團的那幾封匿名舉報信有沒有關係。」
」你是說……舉報信是陸伯涵放的?」
」我不確定。但如果是的話,一切就說得通了。陸伯涵一邊在集團內部搞舉報信動搖陸沉淵的地位,一邊通過恆遠投資在外面布局。蘇明宇只是他棋盤上的一顆小棋子。」
趙姐在電話那頭倒吸了一口涼氣。」這盤棋夠大的。」
」是啊。」蘇晚說,」十一年前就在下了。」
掛了電話,蘇晚坐在辦公室里,看著窗外。
天快黑了。城市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
她想了很多。想了陸沉淵,陸伯涵,蘇明宇還有母親的那封信。
最後她想到的是兩個孩子。
陸念安和陸念晚。
不管怎樣,她得保護好他們。
蘇晚拿起手機,開始整理歐洲競標的最終方案文檔。不管家裡的事怎麼樣,工作不能耽誤。
方案的主題是」歸處」。
一個關於」家」的設計。
蘇晚在方案的最後一頁加了一段話:
」建築的終極目的不是展示力量,而是提供歸屬。每一面牆都是擁抱,每一扇窗都是期待,每一道門都是歡迎。當我們設計一個空間的時候,我們設計的不是磚瓦和玻璃,而是人在其中的感受。好的設計讓人想回來。這就是'歸處'的意義。」
寫完這段話,蘇晚又反覆看了看。
她想到的是自己的家。
不管那個家現在裂了多大的縫,它曾經是溫暖的。
方案提交上去之後,蘇晚把文檔關了。
手機響了兩下。
她看了一眼。
第一條是陸沉淵的:」你什麼時候回來?」
第二條是蘇明宇的:」姐,對不起。」
蘇晚盯著這兩條消息,看了很久。
她沒有回覆任何一條。
她站起來,走到趙姐家的陽台上。
秋夜的空氣涼涼的,帶著一點桂花的味道。城市在腳下鋪展開來,萬家燈火,像一片星海。
蘇晚靠在欄杆上,仰頭看天。
天上沒什麼星星。城市的光污染太重了。
但好在月亮是圓的。
蘇晚想,十一年前的她絕對不會想到,有一天她會站在別人家的陽台上,看著月亮,不知道該不該回自己的家。
手機又響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
是林雪的消息:」蘇總,Maison Laurent那邊回復了。他們看了我們的方案。Elena Hartmann親自發的郵件。」
蘇晚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說了什麼?」
林雪的回覆秒到:」她說,'有意思。等終評見。'」
蘇晚笑了一下。
有意思。
Elena Hartmann用了跟三年前一模一樣的詞。
但這一次,蘇晚覺得這個詞的意思不一樣了。
三年前是客套。這一次是認可。
蘇晚把手機放下,繼續看著城市的夜景。
風大了一點,她的頭髮被吹亂了。
她站在那裡,很久很久。
腦子裡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她需要一件一件地理清楚。
陸沉淵的秘密。陸伯涵的布局。蘇明宇的泥潭。母親的信。十一年前的真相。
還有一份關於」家」的設計方案。
每一條線都牽扯著別的線。
蘇晚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來。
她是蘇晚。十一年前月薪五千二,現在是國內頂級設計品牌的創始人。她拿過金鉛筆獎,做過國際項目,養大了兩個孩子,從一個被人PUA的小設計師變成了行業里的佼佼者。
她什麼風浪沒見過。
區區一個陸沉淵的秘密,她還扛得住。
蘇晚轉身走進屋裡。
趙姐坐在沙發上等她。
」想通了?」趙姐問。
」還沒。」蘇晚坐下來,」但我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了。」
」做什麼?」
蘇晚拿起手機,開始打一條消息。
收件人:秦特助。
內容只有一句話:」幫我安排一下,我要見陸伯涵。」
發送。
趙姐看著她的動作,眉毛挑了一下。」你要見陸伯涵?」
」嗯。」
」你瘋了?」
」沒瘋。」蘇晚放下手機,看著趙姐,」我要跟他聊聊。有些話,當面說比較好。」
趙姐看著她,半天沒說話。
最後她嘆了口氣。」蘇晚,你真是越來越像你婆婆了。」
蘇晚愣了一下。
」你婆婆當年也是這樣,」趙姐說,」看著溫溫柔柔的,但一旦決定了什麼事,誰都攔不住。」
蘇晚沒在說話,她看著窗外。
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了。
蘇晚想,暴風雨快來了。
但她不怕。
也從來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