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失眠了。
凌晨三點，她翻了第七次身，終於放棄了。
她坐起來，輕手輕腳下床，走到客廳。沒開燈，摸黑坐到沙發上。
窗外有月光。
她靠在沙發背上，盯著對面牆上的照片牆。
照片牆上有全家福、孩子的獨照、旅行時的合影。有一張是她和陸沉淵結婚那天的照片，兩個人站在禮堂門口，她穿著白色婚紗，笑得燦爛。陸沉淵穿著黑色西裝，表情淡淡的，但仔細看，嘴角是翹起來的。
十一年了。
蘇晚的目光從那張照片上移開，開始回憶。
十一年前。
那天她二十三歲。她在星芒設計工作了六個月，那天去交離職申請。
她先去找張曼麗簽了字，拿著離職申請準備去人事部辦手續。結果剛走出設計部，就被秦特助攔住了。秦特助說：」蘇晚，陸總要見你，你跟我去一趟總裁辦公室。」
她跟著秦特助上了樓。走進辦公室的時候，她緊張得手心冒汗。陸沉淵坐在辦公桌後面，面無表情。
他從桌上拿起一個文件夾遞給她，說了三個字：」簽這裡。」
她太緊張了。腦子裡全是那份還沒交出去的離職申請，想著趕緊簽完就走。她翻開文件夾，掃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條款，翻到最後一頁，簽了名。
簽完才反應過來，那不是離職相關的文件。那是一份婚前協議！
她簽了。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蘇晚坐在黑暗的客廳里，把這些回憶一點一點翻出來。
十一年來，她一直把這當成一場意外。簽錯文件，誤打誤撞，命運跟她開了一個玩笑。她抱怨過，抗爭過，最後接受了。
但現在，她開始懷疑了。
第一個疑點：為什麼總裁辦公室的桌上恰好放著兩份文件？一份合同，一份婚前協議。如果那天是正常的工作日，總裁的桌上放婚前協議本身就很奇怪。除非那兩份文件是專門為那天準備的。
第二個疑點：秦特助為什麼」恰好」在那個時間叫她去？她在前台只等了十分鐘。十分鐘，對於總裁級別的秘書來說，是一個很不正常的等待時間。秦特助是陸沉淵的心腹，每天忙得分身乏術，不可能在前台等著一個陌生人。除非他在等她。
第三個疑點：陸沉淵的反應。他遞筆的時候毫不猶豫，說」簽這裡」的時候語氣篤定。一個正常人看到陌生人走錯辦公室，第一反應應該是」你找誰」。但陸沉淵沒有。他直接讓她簽字。好像他知道她會來。
第四個疑點：簽完字之後。蘇晚發現簽錯了，要求作廢。陸沉淵說了一句話：」已經存檔了。」
已經存檔了。
一份婚前協議，簽完字的瞬間就」存檔」了？正常的存檔流程不需要時間嗎？不需要審核嗎？
除非那份協議在蘇晚走進辦公室之前就已經」存檔」了。所有的流程都已經走完了。差的就是一個簽名。
蘇晚越想越覺得不對。
這些事在十一年前被她忽略了。因為那時候她太懵了。一個二十三歲的小姑娘，月薪五千二，突然被叫進總裁辦公室簽了一份婚前協議，然後被告知自己」已婚」了。她的大腦是宕機的，根本沒有餘力去分析這些細節。
但現在不一樣了。
三十四歲的蘇晚，經歷過職場爭鬥，經歷過商業談判，經歷過無數次跟甲方鬥智鬥勇。她的判斷力不是二十三歲時能比的。
她確認了。
那天不是巧合。
從她走進星芒大樓的那天開始，到秦特助」恰好」攔住她，到陸沉淵遞筆讓她簽字……每一步都是安排好的。
她走進的是一個局。
一個十一年前就布好的局。
蘇晚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她就那麼坐在那裡，在黑暗裡，把整件事想了一遍又一遍。
第二天早上，蘇晚照常送孩子上學。然後她沒有去公司，而是打了一個電話。
」秦特助，方便出來喝杯咖啡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蘇總，有什麼事嗎？」
」沒什麼大事。就是隨便聊聊。我請客。」
又沉默了兩秒。」好的。」
蘇晚約在一家安靜的茶館。她到的時候，秦特助已經在了。
秦特助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茶，坐姿端正。看到蘇晚進來，他站起來。
」蘇總。」
」坐吧。」蘇晚坐下來，給自己也倒了杯茶。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蘇晚先開口了。」秦特助，你跟了陸沉淵多少年了？」
」十一年。」
」從結婚那年就開始了？」
」是。」
」那你應該還記得十一年前的很多事吧？」
秦特助端茶的手頓了一下。」蘇總，您想問什麼？」
」隨便聊聊。」蘇晚笑了笑，」我記得你第一天上班的時候，陸沉淵讓你去買咖啡。你買了美式，他說太苦了。你又跑出去換了拿鐵。」
秦特助推了推眼鏡。」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是很久了。」蘇晚喝了口茶，」我還記得簽文件那天。你帶我去辦公室的時候，走的是員工通道，對吧？」
」……是。」
」為什麼走員工通道？客人來訪不是應該走大堂電梯嗎？」
秦特助的嘴抿了一下。」那天大堂有維修。」
」哦。」蘇晚點點頭，」那你等我等了多久？」
」什麼？」
」你在我到達前台之前，在樓下等了多久？」
秦特助的表情變了。
」蘇總，我不記得了。」
」你不記得了？」
」時間太久了。十一年前的事，我不記得了。」
蘇晚看著他。
秦特助是陸沉淵的特助，做事一絲不苟。他的日程表精確到分鐘，十年前的會議內容他都能背出來。
他不記得了。
蘇晚笑了。
」秦特助，你記得陸沉淵喝美式嫌苦，記得每天早上的會議時間，記得去年某次會議上誰說了什麼話。但你跟我說你不記得十一年前的事？」
秦特助低下頭。
蘇晚沒有繼續追問。
她知道再問下去秦特助也不會說實話。他不是不會撒謊，是不敢。他的忠誠在陸沉淵那邊。
」好吧。」蘇晚站起來，」謝謝你今天來。」
秦特助也站起來，臉上全是為難。」蘇總……」
」怎麼了？」
秦特助張了張嘴，最後什麼都沒說。
蘇晚走了。
走出茶館的時候，陽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她在路邊站了一會兒。
現在她確認了一件事。
那天不是巧合。
從趙姐接到那個」好消息」的電話開始，一切就是安排好的。趙姐可能不知道，也可能知道。但秦特助一定知道。陸沉淵更不用說。
她走進那個辦公室的時候，一切就已經註定了。
蘇晚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和車輛。
她突然覺得自己像一個演員。十一年來，她以為自己在過自己的生活，結果她走的每一步，都在別人寫好的劇本里。
這個念頭讓她渾身發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