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知宜跟在HR身後,順著鋪滿深灰色地毯的走廊往裡走。
HR在一扇磨砂玻璃門前停下,推開門。
「許小姐,請在二號會議室稍等片刻。Maggie正在開一個線上會,馬上結束。」
「好的,謝謝。」
許知宜走進去,在長條會議桌最靠門的位置坐下。
會議室里很冷。
中央空調的出風口正對著她的頭頂,冷風直直地灌進西裝領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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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伸手把外套的紐扣繫緊了一顆。
隔著一面透明的玻璃牆,她能清楚地看到外面辦公區的生態。
沒有人閒聊。
所有人都在工位上飛快地敲擊著鍵盤,或者脖子和肩膀夾著電話,手裡拿著筆在便簽紙上飛速記錄。
有個穿著平底鞋的年輕女孩,手裡端著四杯咖啡,一路小跑著衝進了一間總監辦公室。
另一個角落裡,有個男生正對著電腦屏幕,眼眶通紅,一邊無聲地抹眼淚,一邊還在飛快地修改著PPT。
一種讓人窒息的高壓節奏。
在這裡,沒有人有時間去照顧別人的情緒。
效率和結果是唯一的通行證。
許知宜放在膝蓋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頭,手心裡滲出一層薄薄的冷汗。
十五分鐘過去了。
走廊上傳來一陣急促清脆的高跟鞋踩聲。
會議室的玻璃門被一把推開。
一個女人走了進來。
她看起來三十五歲上下。
沒有全妝,只塗了正紅色的口紅,眼底有著遮瑕膏也掩蓋不住的淡淡烏青。
手裡端著一杯只剩冰塊的冰美式,另一隻手拿著一疊列印好的文件。
她大步走到會議桌的主位,拉開椅子坐下。
順手把文件「啪」的一聲扔在桌面上。
「不好意思,上個會拖堂了。」她語氣極快,沒有一點客套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題,「我是盛景公關總監,Maggie。」
許知宜立刻站起身。
「Maggie總,您好。我是許知宜。」
「坐。」
Maggie頭也沒抬,從那疊文件的最上面抽出許知宜的簡歷。
她看簡歷的速度非常快。
目光在紙頁上掃視,就像在掃描儀里過了一遍。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只有Maggie翻動紙張的沙沙聲,和她用中性筆,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的「篤篤」聲。
許知宜重新坐下。
背脊挺得筆直,雙腿併攏,雙手交疊放在大腿上。
她努力讓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穩。
視線落在Maggie那張有些疲憊的臉上。
「許知宜。」Maggie的視線停在簡歷的某一行,「港大傳理系,年級第一。拿過兩次一等獎學金。」
她念出這幾行字,語氣冷淡。
「是。」許知宜咽了一下乾澀的喉嚨,輕聲回答。
Maggie抬起頭,上下打量了許知宜一眼。
「你知道盛景的AE,每天的工作內容是什麼嗎?」Maggie靠在椅背上,轉了轉手裡的筆。
這是一個很常規的面試題。
許知宜在昨晚已經背得滾瓜爛熟。
她穩住心神,聲音清亮地回答:「負責媒體關係的日常維護,撰寫新聞稿件,協助跟進公關活動的前期籌備和現場落地,以及日常的輿情監測。」
標準的教科書式回答。
Maggie聽完,嘴角扯出一個很短促的笑。
她把手裡那份簡歷往前一推。
紙張在光滑的實木桌面上滑出半米,停在許知宜的面前。
「書背得不錯。」
Maggie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支在桌面上。
「但我不需要一個只會背書的學生。」
她的語速突然加快,字字句句像連珠炮一樣砸過來。
「我問你一個實際發生過的案例。昨晚十一點半,我們負責的一個快消品牌代言人,被狗仔拍到在夜店打架鬧事。照片已經發到了八卦周刊主編的郵箱裡,還有半個小時,周刊就要下印廠付印。」
Maggie盯著許知宜的眼睛,目光灼灼。
「你作為負責這個客戶的AE,第一步做什麼?」
許知宜的大腦飛速運轉。
她回想著專業課上學過的危機公關處理流程。
「第一步,立刻向您匯報情況。同時聯繫法務部核實照片的真實性,並起草一份初步的危機公關聲明草稿,準備在醜聞爆出後第一時間……」
「錯。」
Maggie毫不留情地打斷了她。
許知宜愣住了。
後面的話硬生生地卡在嗓子眼裡。
「如果你按這個流程走,聲明還沒起草完,明天的早報頭條就已經鋪天蓋地了。客戶的股價在開盤第一個小時就會跌停。」
Maggie看著她,眼神冷酷。
「第一步,也是唯一有用的一步。就是動用你所有的私人關係,趕在下印廠之前,把那篇稿子按下來。或者,找一條足以覆蓋這條醜聞的、更大的獨家新聞,去跟那個主編做利益交換。」
會議室里只有冷氣吹出的風聲。
許知宜放在大腿上的雙手攥緊。
「許知宜。」
Maggie拿筆帽敲了敲桌面。
「你有相熟的八卦周刊主編嗎?你的手機通訊錄里,存了幾個主流媒體高管的私人號碼?」
Maggie的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直指核心。
「如果我現在讓你去搞定半島酒店那個提前半年都訂不到的露天場地,你找得到人走後門嗎?如果客戶的貨在海關被扣了,你知道打給誰能最快疏通關係嗎?」
許知宜咬著下唇,臉色一點點變白。
「沒有。」她誠實地回答,聲音小了下去。
「這才是公關。」
Maggie把手裡的中性筆扔在桌上。
「這行賣的從來不是文筆,也不是寫幾份漂漂亮亮的聲明草稿。賣的是資源,是人脈,是你能搞定別人搞不定的事情的能力。」
她伸手指了指許知宜面前的簡歷。
「我看了你的資料。出身普通家庭,父母都是工薪階層。履歷表上除了學校的社團活動和一份不痛不癢的實習,乾乾淨淨。」
Maggie靠回椅背上。
她今天的高跟鞋穿得太久,腳後跟有些疼,在桌子底下,悄悄把右腳的高跟鞋踢掉了一半,腳跟踩在柔軟的地毯上放鬆了一下。
但她臉上的表情依然嚴苛冷硬。
「沒有背景,沒有圈層人脈。」
她看著面前這個強撐著鎮定,肩膀緊繃的女孩,說出了最殘酷的一句話。
「傳理系第一名,在公關界一文不值。」
這句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結結實實地扇在了許知宜的臉上。
耳膜隱隱發脹。
呼吸在這一瞬間停滯了。
她引以為傲的成績,熬了無數個通宵換來的年級第一,在這個真實的職場達爾文生態里,被批得體無完膚。
Maggie用幾分鐘的時間,把她身為名校生的驕傲,輕而易舉地敲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