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
梁恪生握著手機的手微微一頓。
他聽出了她語氣里的平靜。
和以往不同。
沒在鬧彆扭,是真的不在乎了。
這讓他覺得有些陌生。
他眉頭微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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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因為她不識抬舉而產生的細微不耐煩,終於從眼底泛了上來。
他給了台階,她不順著下,還要繼續拿喬。
在梁恪生的世界裡,女人的順從和乖巧是底線。
一旦這種情緒拉扯超過了他覺得有意思的範疇,就會變成一種無趣的負資產。
他沒有耐心再去哄一個聽不懂話的女孩。
「隨你。」
梁恪生語氣冷了下來,恢復了那種公事公辦的漠然。
「等我回香港再說,早點休息。」
沒有等許知宜再說話。
「咔噠」一聲。
電話被掛斷了。
聽筒里傳來一陣忙音。
倫敦的酒店套房裡,梁恪生把手機扔在茶几上。
他端起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眉宇間透著一股對這種無聊把戲的厭倦。
以為她只是在耍性子,等他回了香港,她自然會認清現實,乖乖回到半山公寓。
香港,402宿舍。
許知宜慢慢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
屏幕已經暗了。
她看著黑掉的手機屏幕,過了好幾秒,才把手機放在桌面上。
雙手放在鍵盤上,點開了那封來自盛景公關的郵件。
認真地閱讀著面試的時間、地點和要求。
在看完郵件的最後一句話時,她拿起筆,在筆記本上鄭重地寫下:下周二下午兩點半,盛景公關面試。
字跡工整,用力。
寫完,她轉過頭,看了一眼窗外深邃的夜空。
風吹過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音。
她不想再去揣摩那個男人掛電話時的心情了。
那條紅寶石手鍊也好,那個在紐約的男人也好。
都和她沒有關係了。
*
周六早晨。
許知宜睜開眼,盯著上鋪泛黃的床板看了一會兒。
宿舍里很悶。
雖然開了窗,但外面的空氣是靜止的,帶著一股隔夜的潮熱。
她掀開薄薄的毛巾被,坐起身。
後背出了一層汗,純棉的睡衣黏在皮膚上,有些不舒服。
鍾慧已經起了。
正站在書桌前的立式小鏡子前,用一把塑料梳子用力梳著頭髮。
「醒了?」鍾慧從鏡子裡看到她坐起來,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嘴裡還咬著一根黑色的電話線發圈。
「嗯。」許知宜揉了揉眼睛,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她踩著拖鞋,端著洗漱杯走到陽台的水池邊。
擰開水龍頭。
冷水沖刷在臉上,帶走了殘留的困意。
洗漱完,許知宜回到書桌前,拉開椅子坐下。
她按下電腦的開機鍵。
風扇發出沉悶的轉動聲,屏幕亮起。
她點開郵箱。
收件箱裡躺著三封未讀郵件。
第一封是奧德傳播發來的,婉拒信。
第二封是明誠策略,也是婉拒。
她的目光落在第三封郵件上。
發件人:盛景公關。
【許知宜女士,您好。很高興通知您,您已通過簡歷初篩。請於下周二下午兩點半,前往中環國際金融中心二期35樓參加初級客戶執行(AE)崗位面試。】
許知宜握著滑鼠的手指停在半空。
她盯著屏幕上那幾行字,又反反覆覆看了三遍。
呼吸慢慢變沉。
指腹在滑鼠滾輪上輕輕摩挲了兩下。
「收到面試通知了?」鍾慧紮好馬尾,走過來,探頭看了一眼屏幕,「盛景公關?這家很牛啊。我之前投了,簡歷直接石沉大海。」
「下周二面試。」許知宜鬆開滑鼠。
「那你得準備一套像樣的正裝。」鍾慧拉過自己的椅子坐下,打開桌上的塑料飯盒,裡面是兩個在食堂買的白面饅頭,「這種中環的跨國公司,最看重著裝和儀態。你那些白T恤肯定不行。」
許知宜點點頭。
她確實需要一套職業裝。
「淘寶買來不及了。」鍾慧咬了一口饅頭,一邊嚼一邊說,「你去旺角中心二樓看看,那邊有很多賣平價套裝的小店。兩三百塊錢就能配齊一身,質量一般,但版型還行,應付面試足夠了。」
「好,我下午去看看。」許知宜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涼白開。
吃過午飯。
許知宜背著包,坐地鐵去了旺角。
冷氣開得很大,空氣里混雜著劣質香水、雞蛋仔和各種炸物的味道。
她在二樓密密麻麻的小隔間裡穿梭。
最後,在一家門面狹窄的服裝店裡,挑了一套黑色的西裝裙套裝。裡面配一件基礎款的白襯衫。
「靚女,這套版型很正的。一共兩百八十蚊。」老闆娘操著一口帶口音的粵語,把衣服裝進一個透明的塑膠袋裡。
許知宜付了錢,提著袋子走出商場。
塑膠袋的提手,有些勒手。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頭頂刺眼的太陽。
去面試之前,她還有一件事要辦。
她走向路邊的小巴站,上了一輛開往半山的專線小巴。
*
下午三點。
半山公寓。
許知宜站在入戶門前,摁下指紋
「咔噠」一聲,防盜門彈開。
公寓裡和她離開時一模一樣。
阿姨應該來打掃過,島台上乾乾淨淨,沒有水漬,也沒有任何雜物。
空氣里依然飄著那股熟悉的木質香氛味道。
她換上拖鞋,走進客廳。
茶几邊緣的深藍色絲絨盒子不見了。
大概是陳阿姨在打掃時,覺得放在邊緣不安全,收進了抽屜,或者是梁恪生走之前交代過什麼。
許知宜沒去翻找。
她提著塑膠袋,徑直走向主臥,推開衣帽間的門。
感應燈瞬間亮起。
兩排巨大的胡桃木衣櫃,塞滿了各種當季的高定服飾。
許知宜走到屬於自己的那一排。
她伸出手,指尖碰上第一件衣服的衣架。
那是一件Celine的真絲襯衫。
米白色的,面料絲滑得像水一樣,觸手生涼。
她把襯衫取下來。
走到旁邊的中島台,拉開抽屜,找出一疊嶄新的防塵袋。
她把襯衫平鋪在檯面上,理平領口和袖口的褶皺,然後小心翼翼地套上防塵袋,拉上拉鏈。
掛回衣架上。
接著,是第二件。
Dior的深藍色絲絨長裙。
Chanel的粗花呢外套。
一件一件。
她動作很慢,也很仔細。
拉鏈滑動的「嗞啦」聲,在安靜的衣帽間裡迴蕩。
這些衣服,曾經是她在這個公寓裡最堅實的保護色。
她穿上它們,站在梁恪生身邊,出入那些燈紅酒綠的場合,假裝自己也是那個世界的一員。
現在,她要把這層保護色全部剝下來。
花了整整一個小時,她把梁恪生讓人送來的所有衣服,分門別類地套上了防塵袋。
按顏色和長短,整整齊齊地掛在衣櫃裡。
接著,她蹲下身。
拉開底層的鞋櫃。
那雙Christian Louboutin的紅底高跟鞋靜靜地擺在裡面。
鞋底有輕微的磨損痕跡。
許知宜拿出一張濕紙巾,把鞋底和鞋面的灰塵一點點擦拭乾淨。
然後,放進旁邊的黑色鞋盒裡,蓋上蓋子。
做完這一切,她站起身。
額頭上出了一層細汗。
她看著面前整齊排列的衣櫃。
就像在看著一段已經標好價格、被封存起來的荒誕歲月。
她轉身,拿過剛才帶進來的透明塑膠袋。
撕開包裝。
抽出那套兩百八十塊錢的西裝,脫下身上的T恤和牛仔褲。
換上那件白襯衫。
襯衫的面料很硬,不透氣。
領口邊緣有些粗糙,刮著脖子上的皮膚,帶來一絲細微的刺癢感。
她套上黑色的西裝包臀裙。
最後,穿上黑色的小西裝外套。
許知宜走到衣帽間盡頭的全身鏡前。
鏡子裡,站著一個初入職場的女大學生。
沒有了真絲的垂墜感,沒有了高跟鞋拉長的腿部線條,也沒有了那種被人用金錢堆砌出來的清冷感。
她看起來有些拘謹,甚至有些土氣。
許知宜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肩膀有些僵硬。
這才是她。
這才是她原本該有的樣子。
她伸出手,理了理有些發硬的襯衫衣領。
許知宜看著鏡子。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胸腔隨著呼吸擴張。
那段充滿了金錢、情慾、試探和屈辱的人生階段,在這個安靜的衣帽間裡,徹底畫上了句號。
許知宜轉身,脫下這身西裝,疊好,重新裝進塑膠袋裡。
她走到玄關。
從口袋裡掏出公寓的電梯門禁卡,放在島台最顯眼的位置。
推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