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公寓的清晨。
阿姨把烤好的吐司和現磨的美式咖啡端上島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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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宜穿著白色的家居服，坐在高腳凳上。
面前沒有放溫水，而是放著一杯和梁恪生一樣的苦澀黑咖啡。
她手裡捧著iPad，眉頭緊鎖地盯著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專業詞彙。
遇到不懂的，她就立刻切到翻譯軟體去查。
M&A（併購）、PE Ratio（市盈率）、Quantitative Easing（量化寬鬆）。
這些詞彙像是一塊塊生硬的石頭，硌得她大腦發疼。
梁恪生洗漱完，穿著襯衫西裝褲走過來。
他在她旁邊坐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順手拿起今天的紙質晨報。
「今天起這麼早。」他隨意地問了一句。
許知宜放下手裡的iPad。
她清了清嗓子，把剛才死記硬背下來的一條新聞拋了出來。
「我剛才看金融時報，說美聯儲下個月可能又要加息了。這對恆亞在亞太區的美元基金會有很大影響嗎？」
她看著他，眼神里透著一種「看，我也能跟你聊這些」的期冀。
梁恪生翻報紙的手停頓了一下。
他轉過頭，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視線掃過她放在桌上的iPad，屏幕上還停留在全英文的財經版面。
大概猜到了她在幹什麼。
「有一點影響。」梁恪生沒有嘲笑她，而是放下報紙，耐心地回了一句，「不過風控部早就做過壓力測試，資金槓桿在一個月前就已經調整過了。風險對沖得差不多。」
許知宜眼睛亮了一下。
她趕緊趁熱打鐵，把腦子裡剛查到的詞彙搬出來。
「那這種時候，是不是應該多增加一些避險資產的配置？比如黃金？」
梁恪生輕笑了一聲。
他伸手，揉了一下她的發頂。
「課本上的理論是這樣。」他端起咖啡杯，「但在實操里，大資金的調頭沒有那麼簡單。還要考慮流動性和鎖定期。」
雖然被糾正了，但許知宜依然覺得很開心。
至少，她能和他對話了。
她不再是那個站在旁邊連一句話都插不上的啞巴。
接下來的幾天。
許知宜像是著了魔一樣，把大量的時間花在啃這些枯燥的金融資訊上。
她甚至去圖書館借了幾本厚厚的宏觀經濟學大部頭。
每天早上的早餐時間，或者他晚上回來坐在沙發上休息的時候。
她總是試圖拋出一個經濟話題。
有時候是歐洲的債務危機，有時候是某個科技巨頭的財報分析。
梁恪生一開始還願意順著她的話說兩句。
全當是她在完成學校的什麼課題作業。
直到七月底的最後一周。
恆亞資本同時在推進兩個大項目。
一個是在新加坡的港口收購，另一個是內地的新能源重組。
梁恪生忙得連軸轉。
他每天只睡四個小時，回家的時候，身上的咖啡味重得連冷氣都吹不散。
周四早晨。
餐廳里的氣氛很壓抑。
梁恪生坐在島台前。
他面前放著一杯雙倍濃縮咖啡，早餐一口沒動。
單手拿著手機，正在快速瀏覽一封來自新加坡的緊急郵件，眉頭擰在一起。
因為長期睡眠不足，他渾身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冷意。
許知宜坐在他旁邊，沒察覺到他此刻緊繃的情緒。
她昨天熬夜看了一篇關於東南亞物流鏈的深度分析報告，裡面剛好提到了恆亞正在收購的那家港口企業。
她覺得這是一個完美的展示機會。
「梁生。」
許知宜端著牛奶杯，側過頭看著他。
「我看到一篇研報，說新加坡那個港口，其實後續的維護成本極高。加上工會勢力強，如果強行收購，可能會把公司的現金流拖垮……」
她的話還沒說完。
梁恪生正在划動屏幕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他盯著手機屏幕上的那封拒絕讓步的談判郵件，本來就煩躁到了極點。
現在耳邊還一直嗡嗡地響著這種半生不熟、紙上談兵的分析。
「啪」的一聲。
梁恪生把手機反扣在大理石桌面上。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餐廳里顯得格外刺耳。
許知宜嚇了一跳，嘴裡的話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里。
她轉過頭，有些不安地看著他。
梁恪生轉過臉。
他看著她。
眼神里沒有了前幾天的耐心和縱容，只有一種被打擾後的疲憊和不耐煩。
他抬起手，捏了捏跳痛的眉心。
「知宜。」
他開口，聲音冷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告意味。
「那篇研報是半個月前券商發出來帶節奏的廢紙。港口的核心價值不在於維護成本，而在於它的咽喉航權。」
他看著她瞬間變得有些發白的小臉，微微皺了皺眉。
「你不需要去懂這些。」
他打斷了她想解釋的動作。
「金融市場不是背幾個專業名詞就能看懂的。這種事情有整個恆亞的分析師團隊在做。」
梁恪生端起那杯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
「做你平時喜歡的事就好。」他看著她，眼神重新變得平靜，「看看閒書，買買衣服，或者去樓下做個Spa。別逼著自己去看那些枯燥的財報。」
這幾句話，說得溫和，甚至帶著幾分體貼。
但聽在許知宜耳朵里，卻無異於一場凌遲。
她僵坐在高腳凳上。
手裡還端著溫熱的牛奶，但手指卻像在冰水裡泡過一樣，涼得沒有一絲溫度。
「你不需要懂這些。」
「做你平時喜歡的事就好。」
字字句句，都在清清楚楚地提醒她：不要越界。
他每天在公司面對的已經是爾虞我詐和複雜的利益算計，回到這個公寓，只是想找一個安靜的避風港。
他不需要另一個顧清儀來跟他探討宏觀經濟。
他也不需要一個在旁邊喋喋不休，拿著半瓶子醋晃蕩的實習生。
他需要的，只是一隻漂漂亮亮、安安靜靜，能在夜晚提供情緒價值和身體撫慰的金絲雀。
她費盡心機去啃那些讓她頭暈眼花的英文報刊，以為這樣就能拉近他們之間的距離。
結果，這只是一場自我感動的錯位。
她努力錯了方向。
「我知道了。」
許知宜垂下眼睛，濃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灰敗。
她慢慢地把牛奶放回桌面上。
「剛才是我話太多了。你先看郵件吧。」
她站起身，沒有再看他一眼。
轉身走出了餐廳。
腳步踩在厚實的地毯上，沒有一點聲音。
梁恪生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長廊拐角。
他收回視線，重新拿起桌上的手機，點開那封未讀完的郵件。
注意力瞬間回到了新加坡的談判桌上。剛才那點小插曲，連在他的腦子裡停留一秒鐘的資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