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姐妹倆就上了路。
馬車是迪盧克幫著雇的。車把式是個沉默的蒙德老頭,只在上車時問了一句」去哪兒」,之後便再沒開過口。
胡苓把行李一件件搬上車,又回頭看了一眼。
蒙德城還沒醒。
晨霧薄薄地籠著,風車在霧裡只露出半截影子,慢吞吞地轉。城門口的幾面北國旗幟,也還沒在風裡響起來。
整座城,靜得像個沒做完的夢。
胡苓站在車旁,忽然有點邁不動腿。
她在這座城裡,過了挺長一段日子。
認識了可莉,芭芭拉,迪盧克,溫迪,還有那群把」自由」掛在嘴邊的、沒一個正常人的朋友。
如今,要走了。
」苓苓!」
胡桃在車上喊她,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吵醒這座還在睡覺的城。
」上來,出發啦。」
胡苓應了一聲,最後看了眼蒙德城,轉身,鑽進了車廂。
車簾放下。
蒙德,被她留在了身後。
……
馬車走得不快。
木輪碾過石板路,嘎吱嘎吱地響。出城沒多遠,兩邊的房子就少了,換成了大片大片起伏的草坡。
風起地那棵大橡樹,在晨光里,越來越小,最後縮成了天邊一個模糊的點。
胡苓扒著車窗,看著那棵樹,一點點退遠。
昨天傍晚,溫迪就是坐在那棵樹底下,給她們彈的送別曲。
」不屬於此地的種子,也會生根。」
這句話,她記下了。
她下意識地,碰了碰自己的發間。
蝴蝶髮飾還在。
那朵可莉摘的風之花,被她夾在了一本書里,放在行李最上頭。
胡苓輕輕吐了口氣。
再見了,蒙德。
這一趟蒙德,比她想的要長,也要滿。
她想起剛來那天,穿過風起地,胡桃仰頭看那棵大橡樹,看得帽子都掉了。
想起在圖書館,莫娜皺著眉,說看不清她的命座。
想起風龍廢墟里,那個徘徊了千年的舊魂,最後化作一句」自由,終於」。
想起班尼特被雷追著跑,還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這些人,這些事,一樁一樁,都留在了那座自由之城。
……
一路上,胡桃反常地安靜。
平時這會兒,她早該扒著車窗,對著路過的每一朵野花、每一隻亂跑的史萊姆,大驚小怪地喊」苓苓你看你看」。
可今天,她只是靠在車廂一角,托著腮,望著窗外,一句話不說。
偶爾有風從車簾縫裡鑽進來,吹起她額前幾縷碎發,她也不理。
胡苓看了她好幾眼。
不對勁。
這不像姐姐。
她想問,又咽了回去。
胡桃有心事的時候,越問,她越裝沒事。
那張嘴,平時能把死人說話。可真到了要緊的時候,她反而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胡苓太了解她了。
不如等她開口。
她見過胡桃太多話的樣子。
在船上,在風神像下,在往生堂的大堂里,那張嘴一刻都停不下來,不是推銷業務,就是逗她臉紅。
如今這麼安靜,反倒讓人不習慣。
……
日頭偏西,馬車進了璃月的地界。
窗外的景,慢慢換了樣。
蒙德的原野是開闊的,一眼能望到天邊,風呼呼地刮,吹得人心裡發空。
璃月不一樣。
山多了起來,一座挨著一座,層層的,壓在青灰色的天邊。路兩旁的樹也密了,枝葉垂下來,像一道道半掩的門。
空氣里,多了點胡苓熟悉的、濕漉漉的、帶著點土腥氣的味道。
再往前,翻過那座山,就是璃月港了。
胡苓心裡,忽然就鬆了一下。
到家了。
離開璃月的時候,她以為自己會很想家。
可真到了要回去的時候,心裡又有點說不清的空。
像把什麼東西,落在了蒙德。
可她知道,那東西遲早能再見到。
風,會把人吹回來。
胡苓自己也沒想到,臨到回家,她心裡念的,竟是蒙德的那片原野。
風車,蒲公英,還有那首沒唱完的歌。
就在這時,她感覺肩頭,沉了一下。
胡桃靠了過來。
她的腦袋,輕輕擱在胡苓的肩上,頭髮散下來,掃著胡苓的脖子,痒痒的。
胡苓僵了一瞬。
姐姐從來都是把她當抱枕的那個。
早上抱,晚上抱,開心了抱,不開心更要抱。
可今天,反過來了。
她沒動,也沒說話,就那樣讓姐姐靠著。
車廂里,一時只有車軲轆碾過石子路的聲音。
嘎吱。嘎吱。
……
」苓苓。」
胡桃忽然開口了。
聲音很輕,輕得不像她。
」嗯?」
」你覺得……」胡桃頓了頓,像在挑一個合適的詞,又像在攢勇氣,」姐姐是不是個好堂主?」
胡苓愣住了。
她偏過頭,想去看姐姐的臉。
可胡桃把臉別向另一邊,只留給她一個後腦勺,和一小截繃緊的下巴。
胡苓從沒見過胡桃這樣。
那個天不怕地不怕、連送人最後一程都不皺一下眉頭的胡桃。
那個在風神像下,叉著腰,喊」國際擴張第一站成功」的胡桃。
那個天天把」往生堂開到提瓦特每一個角落」掛在嘴邊的胡桃。
此刻,正靠在她肩上,聲音里,藏著一絲極淡的、不確定。
胡苓的心,像被人輕輕捏了一下。
……
她想起很多年前。
祖父走的那天。
胡桃穿著一身堂主正裝,站在靈前,替祖父答謝每一位弔唁的客人。
臉上的笑,端端正正,是祖父手把手教的那個」往生堂專業笑容」。
她掛著那個笑,掛了整整三天。
三天裡,她像個真正的大人,安排儀程,接洽賓客,核對帳目,把每一件事都做得妥妥帖帖。
只有胡苓看見,姐姐扶棺的那隻手,一直在抖。
抖得,連她自己都攥不住。
那天夜裡,人散盡了。
胡桃站在祖父的靈位前,背對著胡苓,肩膀繃得筆直。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苓苓。你說……爺爺他,看見我今天這樣,會不會誇我?」
那是胡苓第一次,看見姐姐哭。
滾燙的眼淚,浸透了她的衣襟。
胡桃在她懷裡,哭得像個十三歲的、失去了唯一親人的孩子。
第二天天亮。
胡桃擦乾眼淚,換上一身乾淨的衣裳,站在祖父的靈位前,接過了那枚堂主印。
」從今天起,我就是往生堂的第77代堂主了。」
」爺爺。往生堂,交給我。」
」你放心。」
那年,胡桃十三歲。
胡苓還記得那之後的日子。
胡桃沒再在祖父的靈前哭過。
她把往生堂的帳,一本一本,重新理得清清楚楚。
每天天不亮就起來點香,掃院子,像祖父從前那樣。
她好像一下子,就長大了。
只是偶爾,深夜裡,胡苓路過她房間,會聽見裡面,很輕很輕的、翻帳本的聲音。
那聲音,一下一下,翻到天亮。
……
胡苓忽然就懂了。
姐姐這些年在笑。
在沒心沒肺地鬧。
在滿世界地張羅」國際擴張」。
可那些笑下面,一直壓著一個沒人問過的問題。
我,夠不夠格?
我,有沒有讓爺爺放心?
在蒙德,她安過千年前的舊魂,辦過異國的葬禮,把往生堂的分號,開到了風神的城下。
可越是這樣,她越會回頭想。
如果爺爺還在,看見她做的這些,會不會點頭。
如今,從蒙德回來,這個問題,終於壓不住了。
胡苓轉過頭。
窗外,璃月的山影越來越近,暮色里,透著一點暖色的光。
她沒有去看姐姐的臉。
她只是,很輕地,開了口。
」姐姐當然是。」
胡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為什麼?」她的聲音有點悶。
胡苓想了想。
」因為,能讓那麼多人好好告別的人,一定是最溫柔的。」
這句話,胡苓自己也沒提前想過。
她只是順著心裡那點火,說了出來。
可說出口之後,她自己先信了。
因為她是真的,打從心底里,這麼覺得。
往生堂這碗飯,別人端起來是生意。
只有姐姐,是拿命在端。
車廂里,安靜了一瞬。
只有風聲,從掀起的車簾外,吹進來。
……
然後,胡苓感覺到,姐姐的身子,慢慢滑了下來。
胡桃把臉,整個埋進了她的頭髮里。
額頭抵著她的後頸,呼吸一下一下地,打在她的發間。
矮半個頭的身高差,剛剛好,讓姐姐能把臉,整個藏進她的頭髮。
」苓苓。」胡桃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別轉頭。」
」嗯?」
」不准看。」
胡苓沒動。
」姐姐在哭。」
胡苓怔住了。
她的眼眶,突然就有點發酸。
她沒有轉頭。
也沒有說話。
她只是,慢慢伸出手,覆上了姐姐放在她膝邊的那隻手。
胡桃的手,很涼。
還帶著點,細細的顫。
胡苓把那隻手,一點一點,握緊了。
掌心貼著掌心。
像很多年前,祖父走的那晚,胡桃抱著她那樣。
只是這一次,輪到她,來抱姐姐了。
……
」苓苓。」
過了很久,胡桃的聲音,才從她的頭髮里,悶悶地傳出來。
」嗯?」
」有你這句話,姐姐……就能再往前走了。」
」以後往生堂開到哪裡,姐姐都帶上你。」
胡苓沒說話。
她只是把姐姐的手,又握緊了一點。
窗外的暮色,漸漸沉了下去。
馬車搖搖晃晃,向著那片越來越近的、屬於璃月的萬家燈火,駛去。
胡苓望著前方。
心裡忽然生出一個念頭。
不管往生堂以後開到多遠的遠方。
姐姐在的地方,就是她的家。
她偏頭,看了眼還靠在自己肩上的姐姐。
胡桃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呼吸勻勻的,眉頭鬆開了。
胡苓沒敢動。
就這樣,一路到家。
……
天徹底黑下來的時候,馬車翻過了最後一道山樑。
遠遠地,璃月港的輪廓,從夜色里浮了出來。
萬家燈火,沿著海岸,鋪成一片。
往生堂頂上,那面旗,在夜風裡輕輕舒展。
胡苓輕輕閉上眼。
回家了。
鍾離先生這會兒,大概已經泡好了茶。
七七抱著椰奶,坐在門檻上,等她們回去。
還有往生堂里,那口老鍾,和滿院的香火氣。
一想到這些,胡苓的嘴角,就壓不住地,往上翹。
她知道,有個人,一定在碼頭等著她們。
等著,說一句——
」歡迎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