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龍脊雪山下來，天已經擦黑了。
山腳那間獵人小屋，煙囪里冒著白煙。阿貝多還要留在原地觀測幾組數據，讓她們先回蒙德城。
胡苓裹著圍巾，站在屋檐下，等胡桃收拾行裝。
冷風從山坳里鑽出來，凍得她直跺腳。
這趟雪山，冷的程度，遠超她這個璃月人的想像。
前世在遊戲裡，她操縱角色在龍脊雪山被凍得滿山亂跑，屏幕上那個」嚴寒值」噌噌往上躥。如今真人站在這兒，才知道那點數值，壓根沒演出這鬼地方十分之一的冷。
她搓著手，哈出一口白氣，暗暗發誓，下次再來，一定要多裹三層。
」往生堂的二小姐。」
優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胡苓回頭。優菈抱著雙臂，靠在門框上，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臉上還是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
」幹嘛。」胡苓說，」不進去烤火？」
」不必。」優菈掃了她一眼，」我有個提議。」
胡苓挑眉。
提議。
這位浪花騎士每次說」提議」，後面跟著的，准不是什麼省心的事。
」從明天起，」優菈頓了頓，下巴微微抬起，」我教你跳舞。」
胡苓：」……」
跳舞？
她懷疑自己耳朵進了雪。
」蒙德的交際舞。」優菈補充，語氣又冷又慢，像在宣讀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作為勞倫斯家族的人，至少把優雅傳給你。」
胡苓張了張嘴。
傳、傳什麼？
優雅？
她低頭看看自己這一身裹成粽子的打扮，又抬頭看看優菈那筆挺的身板。腦子裡第一個蹦出來的，是前世那些刷聖遺物刷到凌晨三點、頂著黑眼圈打周本的畫面。
優雅這詞，跟她有半毛錢關係嗎。
」我跳不了。」胡苓乾巴巴地說。
」沒試過，就說跳不了。」優菈嗤笑一聲，」璃月人，都是這麼認輸的？」
胡苓：」……」
得。
激將法都搬出來了。
這位姐姐的嘴，是真的毒。
」學就學。」胡苓把圍巾往上提了提，」不過先說好，我要是踩了你的腳，別記我的仇。」
」放心。」優菈轉身往屋裡走，」要記，也記在帳上，一次性結清。」
胡苓看著她的背影，默默在心裡補了一句：
勞倫斯家族的優雅，她一個往生堂二小姐，學得來嗎。
……
第二天，蒙德城外，風起地。
太陽還沒完全升起來，草葉上結著一層薄薄的霜。
優菈換了一身輕便的勁裝，站在草地上，身姿筆挺，活像一桿插在風裡的旗。
」站直。」她說，」抬頭。手給我。」
胡苓照做。
然後，就亂了。
優菈教的舞步，講究一個優雅。要腳跟先落，要轉圈時腰背挺直，要眼神跟著手走。
胡苓前世活了二十多年，別說交際舞，連廣播體操都做得歪歪扭扭。這會兒更是同手同腳，轉個圈，差點把自己絆倒。
」停。」
優菈扶額。
」你的舞步，」她一字一頓，」比你的槍法差遠了。」
胡苓：」……謝謝。」
」我還沒說完。」優菈冷聲，」不過，不賴。」
胡苓愣了愣。
不賴？
從這位嘴硬心軟到極致的姐姐嘴裡，能蹦出」不賴」兩個字，放在別處，那得是五星好評的待遇。
」重來。」優菈上前，握住她的手，一點點糾正她的姿勢，」腰。別跟塊木板似的。你練槍的時候，腰不挺得挺好嗎。」
胡苓想說，練槍是生死之間，跳舞是……這是什麼？社交？
她沒敢說出口。
只能咬著牙，跟著優菈的節奏，一步，兩步，三步。
第三步，她一腳踩在優菈的鞋面上。
優菈的眉頭，跳了一下。
」……對不起。」胡苓趕緊縮腳。
」無妨。」優菈面不改色，」被踩，也是教學的代價。記在帳上。」
胡苓在心裡默默算帳。
照這個踩法，她欠這位姐姐的」仇」，怕是要還到明年。
」跳舞講究的是放鬆。」優菈忽然說，」你繃得太緊。你腦子裡在想什麼？」
想什麼。
想自己一個死宅，怎麼就站在蒙德的風裡，跟浪花騎士學起了交際舞。
這話，胡苓當然沒說。
她老實答：」在想，別踩你的腳。」
優菈：」……」
……
學了半上午，胡苓總算能磕磕絆絆地走完一小段。
優菈站在一旁看，眉頭越擰越緊，嘴角卻微不可察地，翹了那麼一下。
」手。」她忽然開口，」別攥那麼緊。我又不是要吃了你。」
胡苓這才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
」我……不習慣。」她老實承認。
優菈沒接話。過了兩秒，她低聲說了句：
」我第一次學的時候，也這樣。」
胡苓抬頭看她。
優菈卻已經別開了臉，望向遠處的雪山，語氣又恢復了那副冷冰冰：
」別想多了。勞倫斯家的人，從小學這些。我只是不想教出個半吊子，砸了我的招牌。」
嘴硬。
胡苓在心裡笑。
這位姐姐，關心人都不肯好好說。
胡苓忽然有點好奇，這位勞倫斯家的小姐，以前是怎麼學這些的。
大概是那種，頭頂上頂著書，走錯一步就要被打手心的貴族教育吧。
她腦補了一下優菈小時候頭頂書本的樣子，差點笑出聲。
優菈像是察覺到什麼，冷冷地掃了她一眼。
」你笑什麼。」
」沒有。」胡苓一秒收住，」我在記舞步。」
優菈冷哼一聲，沒拆穿她。
優菈沒再管她，轉身走到空地中央。
」看著。」她說。
下一秒，她抬起了手。
沒有音樂，沒有觀眾。她就那麼一個人，在風起地的草地里，跳了起來。
身姿舒展，腳步輕盈，像一隻掠過低空的白鶴。
胡苓看呆了。
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跟平時那個冷著臉、動不動就」復仇」的浪花騎士，判若兩人。
」看懂了？」優菈停下，微微喘著氣，朝她抬了抬下巴。
」沒。」胡苓老實說，」光顧著看了。」
優菈：」……」
」重來。」她冷著臉，」這次，眼睛跟著我，別走神。」
胡苓在心裡笑。
這位姐姐，被誇了還要板著臉。
……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從遠處炸了開來。
」苓苓！」
胡苓心裡」咯噔」一下。
這個聲音，她太熟了。
胡桃不知從哪兒冒出來，手裡舉著一台留影機，跑得滿頭是汗，眼睛亮得嚇人。
」我聽到了什麼！」胡桃喘著氣，鏡頭對準兩人，」往生堂二小姐在學蒙德交際舞！大新聞！」
胡苓：」……姐姐你怎麼在這兒。」
」我？」胡桃理直氣壯，」我來給你送午飯啊！順便，記錄你成長的美好瞬間！」
鏡頭」咔嚓」」咔嚓」，連著響了好幾聲。
胡苓抬手去擋鏡頭。
」姐姐，刪掉。」
」不刪！」胡桃往後一跳，把留影機護在懷裡，笑得像只偷到雞的狐狸，」我要把這照片寄回璃月！標題都想好了……」
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念：
」《二小姐學蒙德交際舞，往生堂優雅基因大爆發》！」
胡苓差點一口老血。
」姐姐你敢我就……」
」就怎樣？」胡桃歪頭，笑得賊兮兮的，」就臉紅？已經在紅了哦。」
胡苓僵住。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燙的。
完了。
她一個穿越者，一個前世靠外賣和遊戲活下來的死宅，居然被親姐姐一句話，逗得臉紅。
丟人。
」笑什麼。」她別過臉，語氣硬邦邦的，」風太冷，凍的。」
」哦？」胡桃湊近，」那這'凍'得挺有技巧，臉紅得跟蘋果一樣。」
優菈站在一旁，抱著手臂，看這姐妹倆一來一回，嘴角抽了抽。
」勞倫斯家族的教學，可不是給你們當背景板的。」她冷聲開口，」要拍照，去別處拍。」
話是這麼說。
可她沒走。
……
胡桃把留影機往腰上一別，突然就蹦了過來。
」我也要跳！」
胡苓：」？」
」苓苓來！」胡桃已經朝她伸出了手，梅花瞳里全是光，」姐姐陪你跳！」
胡苓還沒來得及拒絕，手就被胡桃一把拽了過去。
下一秒，兩個人轉起了圈。
沒有任何舞步。
純粹是胡桃拽著胡苓，在原地瘋狂轉圈。轉得頭髮亂飛，轉得草葉都被她們帶起一小片。
」哇，苓苓你抓穩……」
」姐姐你慢點……」
」慢了就不叫跳舞了！這叫旋轉的藝術！」
胡苓被她拽得暈頭轉向，偏偏又掙脫不開。
胡桃的力氣，大得離譜。
優菈站在旁邊，看著這畫風突變的一幕，抬手扶額。
」你們這哪是跳舞。」她嘆氣，」這是兩個陀螺。」
可她的嘴角，卻一點一點，翹了上去。
那個號稱」復仇」、冷得像冰的浪花騎士，此刻，眼裡卻盛著一層很淡的笑意。
……
轉到最後，兩個人都累癱在草地上。
胡苓仰面躺著，望著風起地的天空。風從遠處吹過來，把她的髮絲吹到臉上。
」累死了。」她喘著氣，」姐姐你是不是想謀殺我。」
」胡說！」胡桃躺在她旁邊，笑得肚子疼，」這明明是往生堂的專屬舞步！凌駕於一切交際舞之上！」
」那叫撒歡。」
」苓苓你這麼說我會傷心的。」
胡苓沒理她，只是伸手，替姐姐把粘在臉上的那根草葉摘掉。
胡桃順勢翻了個身，腦袋枕在她肩膀上。
」說真的。」胡桃的聲音，忽然軟了下來，」我們苓苓跳舞的樣子，還挺好看的。」
胡苓一愣。
」所以嘛。」胡桃閉上眼睛，嘴角還勾著，」以後要多跳。姐姐還想看。」
胡苓沒說話。
風吹過來，很輕。
她忽然覺得，學個交際舞，好像也沒那麼糟。
優菈不知什麼時候，也坐到了她們旁邊。她望著遠處的雪山，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
」明天，繼續。」
胡苓：」……」
得。
這位師傅，是賴上她了。
不過，她看了看優菈挺得筆直的側臉，又看了看枕在自己肩上的姐姐，心裡那點被當陀螺轉的怨氣，也就散了。
回城的時候，天邊燒起一大片晚霞。
胡桃走在前面，哼著跑調的歌，時不時回頭朝胡苓招手。胡苓跟在後面，忽然覺得，這座自由之城的空氣，聞起來都是甜的。
她沒由來地，回頭看了一眼。
城門的方向，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幾面沒見過的旗幟。
北國的紋樣，在風裡獵獵作響。
胡苓的心，沒來由地，緊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