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桃被可莉拐走的時候,胡苓一點也不意外。
那兩個人自從星落湖一別,天天黏在一起,不是研究蹦蹦炸彈,就是研究」怎麼把火放得更大」。琴團長這兩天看她的眼神,已經從」辛苦你們了」變成了」求求你們管管你姐」。
胡苓管不了。
她自己還有一屁股事沒處理。
阿貝多那張紙條,終於到了該兌現的時候。
這天傍晚,她跟胡桃說了一聲,獨自去了騎士團總部。
……
騎士團總部她熟。
高塔,尖頂,門前一排石階。白天來,是辦事;晚上來,倒頭一回。
大廳里點著幾盞燈,光線不亮,倒顯得比白天安靜。
她順著阿貝多留的地址,往西翼走。
拐過一條迴廊,一扇半掩的門裡,透出暖黃色的光。
門上掛著一塊牌子:圖書館。
胡苓頓了頓。
她記得,騎士團的圖書館,是麗莎的地盤。
果然。
」進來吧,小妹妹。」一道慵懶的聲音從門裡飄出來,」我在等你哦~」
胡苓推門進去。
圖書館比她想像的大。
一排排高聳的書架,直頂到天花板。空氣里浮著舊書頁和墨水的味道,混著一點點……薔薇的香。
一張寬大的書桌前,坐著一個女人。
深紫色的長髮,尖尖的帽檐壓得很低,一隻手支著下巴,另一隻手翻著一本攤開的書。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沖胡苓笑了一下。
那笑容,說不上來是溫柔還是危險。
像貓。
麗莎·敏茲。
西風騎士團的圖書管理員。
也是蒙德,乃至整個提瓦特,最頂尖的魔女之一。
胡苓在心裡把這人過了一遍。
須彌教令院百年不遇的天才,兩百年一遇的那種。後來嫌教令院無聊,跑到蒙德來當圖書管理員。現在,管著一屋子書,順便管著騎士團上下的」常識普及」。
」過來坐。」麗莎招招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阿貝多臨時被琴團長叫走了。臨走前,把你'拜託'給了我。」
她說」拜託」兩個字的時候,尾音輕輕往上揚,像在打趣。
胡苓走過去坐下。
」小妹妹,別緊張。」麗莎合上書,托著腮看她,」你的火元素形態,很特別哦。蝴蝶,不是常見的火焰形態呢。」
胡苓心裡一緊。
來了。
這位主兒,看著懶,眼睛比誰都毒。
」火焰的形態,跟使用者的心有關。」麗莎慢悠悠地說,指尖在書頁上輕輕點著,」有人是劍,有人是盾,有人是一把燎原的火。而你的火,是一隻蝴蝶。會飛,會停,會落在人肩上,不急著燒掉什麼。」
她看向胡苓,眼睛彎起來。
」很有意思。真的很有意思~」
胡苓後背有點發涼。
姐。
你能不能別用這種」我發現了新玩具」的語氣。
我有點慌。
……
」所以,」麗莎剛要說什麼,圖書館的門,忽然」砰」地被人推開了。
」無須多禮!」一道清亮又中氣十足的女聲炸了進來,」吾乃斷罪之皇女,菲謝爾!今日,是來審察這來自異界的訪客的!」
胡苓扭頭。
門口站著一個女孩。
銀色的長髮,一邊別著黑色的羽毛,一身黑色調的洋裝,雙手叉腰,下巴高高揚起,整個人像從某本哥特小說里走出來的。
她身後,飄著一隻……夜鴉。
渾身漆黑的烏鴉,眼睛是暗紫色的,正用翅膀掩著嘴,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
菲謝爾。
還有她的」影之眷屬」,奧茲。
胡苓的嘴角,很輕地抽了一下。
來了。
這位,是蒙德的中二擔當。
」小菲謝爾。」麗莎一點不惱,笑吟吟地,」圖書館禁止奔跑哦。還有,這麼晚了,你怎麼來了?」
」本皇女的行蹤,豈是凡人能揣度的!」菲謝爾昂著頭,踱步進來,目光在胡苓身上來回掃,」就是她?那來自璃月往生堂、身負'火蝶'異象之人?」
她繞著胡苓轉了一圈,越轉越近,最後停在胡苓面前,伸手一指。
」汝,便是那讓阿貝多都起了探究之心的異界來客?」
胡苓:」……」
異界?
我明明是坐船從璃月來的。
但這話不能說。
她只能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哼。」菲謝爾收回手,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本皇女已探知汝之不凡。然則,汝可知這'斷罪之皇女'之名,在提瓦特的暗面,是如何令人聞風喪膽的麼?」
」小姐的意思是,」旁邊那隻夜鴉終於開了口,聲音低沉又無奈,」她很好奇你,想認識你。」
」奧茲!」菲謝爾回頭瞪了它一眼,」本皇女的話,何須你多嘴翻譯!」
」是是是。」奧茲敷衍地應著。
胡苓看著這一人一鳥,嘴角又抽了一下。
菲謝爾。
本名艾咪,蒙德冒險家協會的調查員,一個……有點沉迷自己設定的小姑娘。
那隻烏鴉奧茲,是她神之眼喚出來的雷元素造物,專職拆台。
這倆加一起,蒙德城一半的樂子都有了。
……
」小妹妹,看來今晚,圖書館很熱鬧呢。」麗莎站起身,繞過書桌,走到胡苓身邊,很自然地搭上她的肩,」既然菲謝爾都來了,那姐姐就再叫一個人吧。」
她抬手,指尖凝起一點雷光,在空中輕輕一彈。
雷光」啪」地散開,像一隻飛走的螢火。
」這是……」胡苓問。
」一個小小的傳信術。」麗莎笑,」蒙德城就這麼大,想找的人,一叫就到。」
話音落下沒多久,圖書館的門,又一次開了。
這次,進來的是個裹著深藍色披風、戴著一頂尖帽的少女。
她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星圖,進門先環顧了一圈,然後目光落在麗莎身上,眉頭一挑。
」麗莎。」她開口,聲音清脆,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傲氣,」你叫我來,最好是有什麼值得我浪費水占術的事。」
莫娜。
阿斯托洛吉斯·莫娜·梅姬斯圖斯。
胡苓看著這張臉,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提瓦特最頂尖的占星術士之一。
也是提瓦特最窮的天才。
窮到什麼程度呢。
窮到她前世在遊戲裡,每次看到莫娜的日常,都替她的伙食費發愁。
」莫娜,來都來了。」麗莎笑吟吟地,」這位是往生堂的二小姐。你不是總說,蒙德城沒什麼有意思的星象可看麼?今晚,姐姐給你找了一個。」
」哦?」莫娜把胡苓上下打量了一遍,眼睛眯起來,」往生堂的二小姐……」
她忽然朝前走了一步,湊近胡苓,鼻子幾乎要貼上她的臉。
」你的星象……」莫娜皺起眉,」很奇怪。」
胡苓僵住。
……
莫娜沒再說話。
她後退一步,把懷裡的星圖往桌上一攤,又摘下肩上的水占盤,動作利落得像演練過無數次。
」看好了。」她看都不看別人一眼,掌心一翻。
水元素在她指間流動,凝成一面小小的水鏡。星圖上的符號映進水裡,開始一圈一圈地轉。
整個圖書館,安靜下來。
水鏡里的光,越轉越亮。
莫娜盯著水鏡,眉頭越皺越緊。
胡苓的心,也一點點提起來。
前世玩遊戲,莫娜的命座她背得滾瓜爛熟。可這回,輪到莫娜來看她的命座了。
遊戲裡的命座,是幾行寫好的字。
現在這面水鏡,是真的在照她。
水鏡里的光,忽然」啪」地一下,散了。
莫娜猛地抬頭,眼睛直直地看向胡苓。
」你的命座……」她聲音里透著一絲難以置信,」我看不太清。像是被什麼遮住了。」
胡苓喉嚨發乾。
被什麼遮住了。
還能是什麼。
我是穿越來的。
我這具身體裡,裝著一個不屬於提瓦特的靈魂。提瓦特的星空,當然查不到我。
這話,她一個字都不能說。
……
」遮住了?」麗莎走過來,語氣依舊是那副慵懶的樣子,眼神卻深了幾分,」有意思。」
」你的命座,在星空中'應該'有,又'不該'有。」莫娜盯著那面已經暗淡下去的水鏡,像在跟誰較勁,」它像是還沒長出來,又像是被誰從外面遮住了。我占卜了這麼多年,頭一次遇到這種情況。」
她頓了頓,抬頭,眼神複雜地看向胡苓。
」你到底是什麼人?」
圖書館裡,一時沒人說話。
菲謝爾也不鬧了,站在一旁,歪著腦袋看胡苓,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胡苓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我是往生堂的二小姐,胡苓。」她說,」從璃月來。」
莫娜眯起眼,顯然不信。
麗莎卻笑了。
她慢悠悠地走回書桌前,重新坐下,一隻手支著下巴,意味深長地看了胡苓一眼。
」看來,往生堂的二小姐,有很多秘密呢~」
她頓了頓,那雙貓一樣的眼睛彎起來,透著一絲狡黠。
」放心。姐姐不是多嘴的人。」
胡苓看著她,心裡那根弦,鬆了半截,又沒全松。
這個魔女。
她不說破,不代表她不知道。
她只是,把」要不要說」的選擇權,留給了胡苓自己。
……
夜深了。
從圖書館出來的時候,蒙德城已經睡了大半。
菲謝爾走在最前面,腳步輕快,嘴裡還在嘀咕著什麼」本皇女今晚收穫頗豐」之類的話。奧茲跟在她身後,時不時」嗯」一聲。
莫娜抱著她的星圖和水占盤,走得很急,像是急著回去繼續鑽研那個」看不清」的命座。
臨走前,她回頭看了胡苓一眼。
」我會再試一次。」她說,語氣裡帶著那種天才特有的倔強,」下次,我一定會看清。」
說完,她裹緊披風,轉身走了。
胡苓站在騎士團門口,望著她的背影,慢慢吐出一口氣。
下次。
她想起前世遊戲裡,莫娜也是這樣,一旦認定一件事,就一定要弄個水落石出。
可有些真相,胡苓自己都還沒想明白。
她是穿越者。
她來自一個把這裡當成」故事」的世界。
如今,故事成了真。而她這個」不該存在的人」,正站在故事的正中央。
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胡苓攏了攏衣領,往客棧的方向走。
身後,圖書館的那盞燈,還亮著。
像一隻貓,半睜著眼睛,目送她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