芰荷站在小廚房門口,看著她家小姐無聲地落著淚。
她心疼地皺起了眉頭,眼圈都跟著紅了半圈,抬腳就要上前。
菱荷的眼裡也噙著水光,急忙伸手拉住,沖她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去。
她們安慰不了的。
小姐心裡的那個洞,只有姑爺能填上。
旁人去了,不過是讓她把眼淚逼回去罷了。
那些眼淚若是不流出來,就會倒灌回心裡,變成更深的傷。
捂久了會爛,會化膿,會疼得更加厲害。
她們能做的,只有守著小姐身邊,不讓人撞見她此刻的狼狽。
天色擦黑時,姒母差人來喊姒嫣用晚膳。
她洗了把臉,又用冷帕子敷了敷眼睛,才慢慢走到膳堂。
桌上擺的菜全都是她愛吃的,她娘怕是費了不少心思。
可她看著卻沒什麼胃口,筷子在碗裡撥了兩下。
姒母見她整個人都懨懨的,眼眶還泛著紅,隱隱猜到了什麼。
她無聲地嘆了口氣,往女兒碗裡夾了塊肉,語氣放得輕柔。
「今兒中秋,團圓的節,多吃點。」
姒嫣低頭扒了兩口飯,把喉間的哽咽壓下去,扯著嘴角笑了笑。
「爹娘你們也吃。」
她同樣夾了菜放到他們的碗裡,還給她爹倒了杯酒。
手腕卻有些抖,酒液晃蕩著在杯沿濺出一點。
姒令山看在眼裡,什麼也沒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姒母又給她添了碗湯,看了看女兒的臉色,又和丈夫對了個眼神。
「等再晚一些,爹娘陪你去上街逛逛。」
「今兒街市可熱鬧了,還有猜燈謎,你不是最愛猜燈謎麼?」
姒嫣知道她娘是想哄她開心。
她看著母親眼角的細紋,看著父親鬢邊那幾縷藏不住的白髮,心裡又軟又酸。
她不能讓他們擔心。
於是她點了點頭,佯裝輕快地撒嬌,帶著少女的嬌憨。
「那我要吃糖葫蘆,山楂最大最紅的那種。」
姒母笑著連連應下:「好好好,買!買兩串!」
話音剛落,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門房的聲音傳進來,帶著點慌不迭的驚喜,又因跑得急而發喘。
「老爺!夫人!江......姑爺回來了。」
姒嫣手裡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她猛地從椅子上起來,膝蓋撞到了桌角也顧不上疼,提著裙擺就往外跑。
「嫣兒——」
姒母在後頭喊了一聲,看著她跑出去的背影,又氣又好笑地搖了搖頭。
這丫頭,方才還蔫得跟霜打的花似的,這會兒倒跑得比兔子還快。
姒令山在旁邊慢悠悠地喝著湯,嘴角也帶著點壓不住的笑意。
他低頭吹了吹湯麵上的熱氣,心想這下乖女兒肯定開心了。
江佑澤腳步剛邁進二門,就被一道身影撲了個滿懷。
懷裡的身子又軟又暖,帶著她身上特有的氣息,猛地撞進他心裡最空的那個地方。
他順著沖勢往後退了半步,手臂本能地環住她的腰,把人穩穩接住。
他喉間溢出一聲低笑,帶著連日來所有煎熬被洗去的暢快。
「這麼急?」
姒嫣手臂圈得死緊,把臉埋進他胸口,死命地嗅著他身上的氣息。
嗅到那股令她想到發瘋的氣息,她鼻尖一酸,委屈鋪天蓋地地湧上來。
那些獨自熬過的夜晚,那些等不到信的失落,那些望著月亮發呆的痴傻。
此刻全數化成了淚水,洶湧而出。
「嗚嗚......」
江佑澤的脊背像是被她的眼淚哭軟了。
那些在宮裡端著繃著的冷硬、那些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疲憊。
那些積壓在骨頭縫裡的倦意,在這一刻全化成了繞指柔。
他將她徹底圈入懷中,抬手覆在她後腦勺上,指腹輕輕揉著。
她的眼淚穿過布料,染濕胸口的位置。
「不哭了,卿卿,我回來了。」
姒嫣也不知道自己哪來這麼多眼淚,就是哭得停不下來。
而且他還在耳邊溫柔地哄她,更是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江佑澤的心都要碎了。
那些淚哪裡是落在衣襟上,分明是滾進了他心裡。
澆在他最柔軟的那塊地方,燙得他心口鈍痛。
明知她是越哄就哭得越凶的性子,可他實在做不到無動於衷。
他做不到不安慰她,做不到不把她抱在懷裡,做不到看著她這樣難過還什麼都不做。
他生來就做不了對她狠心的事。
哪怕只是片刻的冷落,都會讓他覺得自己是在犯罪。
喉結上下滾了滾,低頭蹭著她的鬢邊,聲音悶在她耳側。
帶著點無奈的喟嘆,又摻著點示弱般的哀求。
「卿卿,再哭我真要跪下來求你了。」
姒嫣從鼻子裡悶出濃重的哼唧,偏頭把臉埋進他頸窩裡。
她的鼻尖貼著他頸間的皮膚,眼淚順著他鎖骨往下滑。
江佑澤被她蹭得脖子癢,伸手捧起她的臉。
他微微低頭,視線溫柔地在她臉上停留。
從濕漉漉的眼睛到哭紅的鼻尖,從顫抖的唇角到滿臉的淚痕。
他像是要把這段時間缺少的、沒看夠的,全都補回來。
他不在的日子裡,她瘦了,下巴尖了些,眼底還有沒睡好的青痕。
可這張臉仍是他日思夜想的模樣,是他在宮裡每個深夜閉上眼就會浮現的臉。
被他這般專注地看著,她眼眶又酸了,淚珠子又要往下滾。
江佑澤心疼得不行,指腹輕輕蹭過她眼下那片潮濕。
正想開口再哄兩句,身後就傳來姒母無奈又帶笑的聲音。
「行了,你們兩個,進來再說吧,站在門口哭像什麼樣子。」
姒嫣被她娘說得臉都羞紅了,趕緊從江佑澤懷裡出來。
她往後退了半步,手卻攥著他腰側的衣料,捨不得鬆開。
江佑澤眼底漫出點笑意,把她的手拉下來,轉而十指相扣。
他朝門廊下的姒母拘了個禮,語氣恭謹又親昵。
「岳母大人,小婿回來得遲了。」
姒母擺了擺手,眼角眉梢全是笑意,招呼他往膳堂里走。
「回來就好,先進屋,飯菜還熱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