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元啟被蕭衍晃的劇烈咳嗽起來。
心電監護儀的警報聲響起。
蕭衍身後的獄警一步上前,手扣住他的肩膀。
「0749!警告第一次!立即鬆手!」
蕭衍像是沒聽見獄警的警告,指甲幾乎嵌進父親枯瘦的皮肉里。
他的眼睛通紅,「爸!你把股權給了誰?你說啊!你說清楚!」
蕭元啟氧氣面罩下那張蒼老的臉憋的通紅,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被劇烈的咳嗽堵住了。
獄警扣在他肩上的五指收緊,「0749!警告第二次!」
蕭衍依然沒有鬆手。
病床上的蕭元啟停止了咳嗽。
他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去握住蕭衍的手。
不是掰開他的手,很輕,很輕,也就一片落葉的重量。
他渾濁的眼睛看著蕭衍,嘴唇翕動了許久。
蕭衍看著父親那隻枯瘦的手,眼角滑落的那行渾濁的淚水,蒼老的臉上帶著他從未見過的表情。
不是憤怒,不是失望,是無能為力的悲憫。
似是在說:孩子,我救不了你了。
「0749!第三次!」
獄警不再警告,手臂猛然發力,將蕭衍從病床邊拽開。
蕭衍踉蹌著後退了兩步,手從父親的手中滑脫。
他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心,又抬頭看著病床上那個閉上眼睛的老人,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獄警架住他的手臂,將他往外拖。
他被拖著經過薄奚聿身邊時,停下了腳步。
不是他主動停的,是獄警被他的抗拒帶的頓停。
蕭衍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刺向薄奚聿:「薄奚聿……你……你算計我!」
薄奚聿靠在門邊的牆上,雙手插在褲袋裡,「我給了你父親一個選擇。他選了你的命。」
「你少在這裡假惺惺!」
「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放過蕭氏!」
蕭衍嘶吼著,眼睛紅的充血。
「你讓我以為你在跟我合作,能放過我,結果你轉頭就拿走了我爸和我的股權!」
「薄奚聿,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偽君子!」
薄奚聿沒有反駁,也沒有動怒。
「我給過他機會。也給過你機會。」
蕭衍的呼吸停住。
「你父親用他奮鬥了一輩子的產業,換你一條命。你覺得不值,他覺得值。」
蕭衍站在原地,靈魂被抽空了。
他轉頭,看向病床上奄奄一息的父親,肩膀劇烈的抖動起來。
溫晚喬看著這一幕,側頭瞥了一眼站在身邊的薄奚聿。
他仍面無表情,可她注意到,他插在褲袋裡的那隻手,正握成拳頭,又鬆開。
她明白了一件事,薄奚聿今天帶她來這裡,不是為了讓她看蕭衍的狼狽,也不是為了向她展示他的勝利。
他是想讓她看到,在這場殘酷的商戰背後,還有一些東西,比利益和輸贏更重要。比如一個父親最後的尊嚴,一個兒子遲來的懺悔。
蕭衍被獄警拖走,他看到了溫晚喬。
連哭帶笑的看了她好久,直到被拖進電梯,才傳出他的喊聲。
「溫晚喬,我們所有人都是薄奚聿棋盤上的棋子,最後都會被他吞的一顆不剩!我如此,你亦如此!」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蕭衍的笑聲在走廊里迴蕩。
鈍刀划過玻璃那般,刺耳又壓抑。
電梯門合上,將那癲狂的笑聲隔絕在另一個空間,餘音還在走廊的牆壁之間來回彈跳,久久不散。
溫晚喬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合上的電梯門,心裡疑竇叢生。
蕭衍的話看似挑唆,可說的又像是事實。
就好比她和薄奚聿簽的契約,裡面的條條框框何曾不是他的算計?
她曾在馬場問過薄奚聿,在他的棋局裡,自己是什麼角色。
薄奚聿當時是怎麼說的?
說她不是工具,也不是棋子。
是破局的關鍵,是他所有計劃里,唯一不設防的變量。
她可以做他的同謀,戰友,也可以是他的軟肋。
唯獨不會是棋子。
可現在,她還想再問他一句。
「蕭衍說的是真的嗎?」
薄奚聿看著她收緊的肩膀,「你覺得呢?」
溫晚喬轉過身,對上他的視線。
她的眼裡看不出波瀾,可薄奚聿注意到,她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正用拇指摳著食指的指腹。
一下,又一下。
她緊張的時候,就會有這個動作。
學會了隱藏表情,還沒學會隱藏手指。
「所有人都是你棋盤上的棋子嗎?」
薄奚聿上前一步,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
「你是棋子,還是下棋的人,取決於你自己。但有一點他說錯了。」
「我不會吞你。因為吞了你,我就沒有對手了。沒有對手的日子,很無聊。」
溫晚喬反應過來,嘴角抽了抽:「所以你的意思是,留著我是為了給你當對手?」
薄奚聿眼帶笑意,「不!留著你是為了給我當老婆。當對手只是順便的。」
溫晚喬:「……」
這人是怎麼做到把情話和騷話無縫銜接的?
她決定不接他這個話茬,轉身走向電梯:「走吧。戲看完了,該回去上班了。」
薄奚聿跟在她身後,看著她按下了電梯按鈕,走進電梯,靠在電梯壁上雙臂環胸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他站在她身邊,沒有打擾她。
電梯下行,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地跳動。
溫晚喬平視著前方跳動的數字:「薄奚聿,你說蕭衍說的那些話,有多少是真心的?有多少是演出來的?」
「他最後那句是真的。」
溫晚喬側頭看他:「哪句?」
「他說所有人都是我棋盤上的棋子。」
薄奚聿的目光落在電梯壁鏡面中自己的倒影上,「這句話是真的。因為在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在別人的棋盤上。」
「區別只在於,有些人一輩子都意識不到自己是棋子,有些人意識到了也改變不了。」
「有些人,會選擇跳出棋盤,自己當執棋的人。」
溫晚喬看著鏡面中他的倒影,開口時聲音很輕,像是在問自己:「那我呢?我是哪一種?」
薄奚聿轉過頭,溫柔的看著她,「你是第四種。」
溫晚喬怔愣的抬頭:「第四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