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朱晁的辦公室出來,陳建安並沒有回自己的辦公桌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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懶得看那兩人的嘴臉,再就是,時間不也早了,落日偏西,將要墜入群山之間,只差十分鐘到五點。
準備隨便吃碗麵,回屋裡寫個安全生產的章程出來,有些事,得要落在紙面上才好。
如朱鄉長所說,這會兒,踏踏實實做好自己的事情,至於舉報,等縣裡鄉里給個結果就是。
於水利工作而言,他問心無愧。
只是,才出鄉政府的大門,陳建安一眼看到老頭子蹲在附近的花壇邊抽菸。
「爸,你怎麼來了?」
「建安,有事找你。」
陳國強把抽了大半截的煙扔在地上,用腳使勁踩過,還搓了把,確定熄滅。
「好,來我住的地方。」
陳建安點點頭,心下亦是瞭然,老頭子估計也是聽到李修齊的事情趕過來,畢竟事情的根源在制塑廠。
老頭子雖說不是什麼領導,但在制塑廠待了那麼些年,大概知道更多的內情。
進了屋,陳建安給倒了杯水,快五十歲的人,騎著自行車跑了七八公里,多少也有些辛苦。
「建安,你這個屋子收拾得還挺不錯。」
陳國強接過杯子,咕嘟喝了大半,順帶環視了下屋裡的環境,緊繃的臉色稍微鬆弛下來些。
男人可以不必那麼乾淨,粗糙些也無妨,可做事有章法從細節處能瞧得出來,更別說桌子上擺著那麼些書。
嗯,倒是有二女兒陳夏當年那個味了。
「一個人住,狗窩也得弄乾淨了。」
陳建安笑笑,旋即問道。
「爸,你是不是為了李書記的事情來的?」
「呦,你都知道了。」
陳國強這下更驚訝了,雖說是個臨聘吧,好歹半隻腳踏進那個圈子,是李修齊一手提拔的,這下領導出了事,還這麼淡定?
「我是四點半就到了,沒敢進門,等著你出來,前天一早,一車間直接鬧了罷工,非說是縣裡要裁員下崗,事情就鬧大了。」
「是要給人下崗嗎?」
陳建安沉聲問了句。
「也不知道哪裡鑽出來的話,從減產開始,是有點這個風聲,都以為沒到這個程度,誰知道突然就這樣了。」
陳國強到了快退休的年紀,並不那麼關心,想了想,輕聲說了句。
「不過我聽到些消息,是廠里有人搞出來的事情,反正這會兒都說李修齊要倒霉,可能要被撤職。」
他過來是提醒下兒子,早些了解這個情況,早做打算。
「是這樣。」
陳建安大概摸到點隱約的脈絡,看了那麼些書,自然知道,企業改革並不容易,尤其是全縣最大的工業企業,制塑廠,情況複雜,問題很多。
灕水是農業大縣,還山多,可以說,農業都不強,三線建設的時候弄了些軍工廠,但近幾年是撤走了,制塑廠成了全縣龍頭。
一舉一動,都頗受關注。
往常沒思考過,如今再想想,很多事情,忽然有了豁然開朗的感覺。
當然,縣一級,距離他還過於遙遠了,只是塔寨一個水利員而已,再說了,這水利員的位置能待上多久,都不好說。
「爸,李書記能處理好,我帶你吃個飯,晚上在我這簡單住一夜。」
想了想,陳建安也沒把自己被舉報的事情給說出來,讓老頭子無端擔心沒必要,哪怕事情到了最差的情況,等幾天說不定稿費的匯款單要到,足以給家裡交待。
孟姑娘在信裡面就說了,可能是想著鼓勵自己,即稿費的計算方法。
按照今年剛實行的《書籍稿酬實行規定》,按照基本稿酬和印數稿酬來計算,印數稿酬暫且不去考慮,基本稿酬是用千字多少塊來計算。
青年作家出版社收稿子,約莫在千字十塊,根據稿子質量,能提升最多千字二十塊。
不指望千字二十塊,哪怕用千字十塊來計算,此前確定被過稿的《初春》,兩萬多字,也有兩百多塊。
在鄉里吭哧吭哧上班,也得花上三四個月。
「不了,我填飽肚子就回去,這會兒天還沒黑,到了城關有路燈,沒事。」
陳國強擺了擺手,拒絕了兒子,今天下午是請假來的,明天一早還得去廠里。
「行,那我們快些吃。」
陳建安知道老頭子性子倔,有主意,也懶得勸了,領著去牛肉麵館,吃了碗面。
「建安,你媽也知道這事,她的意思是,回頭你有空去李書記家裡坐坐,這事吧,不能分得太清楚。」
陳國強推著自行車,忽而想起來什麼,囑咐道。
「好歹當時你這水利員是人家幫忙,落井下石的事情,不能做,哪怕轉不了正。」
「行,我知道了。」
陳建安笑笑,哪能呢,前面出事,後面自己就被舉報了。
眼見老頭子騎著車子的身影消失在傍晚的混沌中,陳建安在原地站了會,才是轉過身來。
瞥了眼西邊的群山,殘陽如血,隱約帶著絲秋意的肅殺。
回了家,拿筆,鋪紙,等把章程修修改改了幾個版本,已經是夜裡九點。
陳建安沒睡,按照習慣又是捧起書看了起來,只是在翻過一頁時,瞧見李修齊在書上空白的備註。
其字有風骨,如寒松獨立。
細細摩挲了會手裡已經泛黃的書籍,又想到老頭子吃飯時候給自己說的事情。
陳建安起身簡單洗漱了下,而後熄燈上床睡覺。
直到早上五點,翻身而起,簡單洗漱,用冷水使勁給臉搓了搓。
此刻,早點鋪子都未來得及開門,灕水河東流的方向,隱見熹微的晨光。
耳畔有著雞鳴和狗吠,深吸口氣,空氣中似有絲冷冽,秋天,確實已經到了。
騎上自行車,使勁一蹬。
就這麼從天黑到天亮,路過菜市場,已經是早上六點一刻,早點攤擺在外面,蒸籠冒出的熱氣騰騰向上。
只一眼,腹中卻似如雷鳴,二十來歲的年紀,昨天吃的早,起早趕了八九公里,早就是餓了。
蒸籠裡面透著肉包子的香氣,滿含油脂。
陳建安收回自己的目光,卻是腳下一蹬,直奔宿舍大院而去。
他清楚,李修齊有早起鍛鍊的習慣,這會兒肯定已經起了。
哪怕工作上有些不順利,亦難改其習慣。
正如對方的字,看似枯淡,內蘊筋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