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子裡的樂聲停了。
大內晴久揮退了歌舞隊與侍女。
歌姬們彎著腰往外退,衣料摩擦的聲音很輕。
門帘掀開的那一下,雪片卷進來,落在毯子上,很快就化了。
樂聲一停,帳篷里就只剩下火盆噼啪的響聲,和外面的風雪。
小野宗次進來的時候,臉凍得發青。
小野宗次跪在下面。
他這一路跪著進來,膝上的泥還沒幹。
帳子裡暖,他額頭上的汗卻一直往下淌,滴在毯子上。
想到趙烈戰場上的兇猛無敵,他心頭髮冷。
這一路回來,他沒敢合眼。
只要一閉眼,就是雪地、馬蹄,和那桿槍。槍尖永遠是斜著的,壓得很低——可就是那一下,什麼都擋不住。
「國主,趙烈是真的妖孽,堪稱怪物。」
他抬起頭,聲音都有些發抖。
「當時九鬼正綱帶八千人在城外,趙烈帶一千人就敢出城作戰;九鬼正綱安排三千人迎戰,趙烈進進出出猶如閒庭信步;九鬼正綱一步步追加兵力,最後八千人全投進去,還是攔不住他。凡是與趙烈對上的士兵,都是一槍就死。」
他停了停。
他咽了口唾沫,才把最後那句說完。
「國主,他殺人的時候,臉上沒有一點表情。就像在割草。」
「趙烈的神勇堪稱無敵——只要此人在海門堡,恐怕我們就很難再南下打草谷了。」
大內晴久的眉頭,皺得更緊。
他這半輩子,靠海吃海,靠的就是那幾條南下的路。
無法南下打草谷,就搶不到糧食、女子、錢財。
這是倭國無法承擔的。
諸島山多地少,能種的地都種了,還要靠海吃海。
這幾年海貨豐足,又恰好趕上南下幾趟都得手,日子過得鬆快;可海里的東西,說不準哪年就沒了。
可要打,也不容易。
他思考了一會兒,問:「小野,若本王開春後召集各部、調集數萬水卒攻打海門堡,能否滅掉趙烈?」
小野宗次搖頭:「臣也不知道。」
他是真不知道。
擱在半年前,他會以為趙烈只是仗著偷襲;可昨天那一場,他看得清楚——那是硬碰硬,一點花巧都沒有。
大內晴久自己接了話。
「難,很難啊。」
他這話是說給小野聽,也是說給自己聽。
他站起身,走了兩步。
毯子厚,踩上去沒有聲音。
他走到帳門口,掀開一條縫往外看——雪下得正緊,水寨里的船壓著雪,一動不動。
他看了很久,才把帘子放下。
「若本王召集數萬人南下,大魏布置在南方的精銳也會調來;那時的廝殺就不是小規模摩擦,而是大規模對戰,結果不受控制,很容易反噬我們。尤其抽調各部參戰,各部各有心思,不可能完全聽話,要讓他們參戰還得拿出利益。」
這些部族頭領,平日裡見了他的旗號就低頭;可真要他們出人、出船、出糧,一個比一個會哭窮。
「要殺趙烈、徹底解決這個威脅,我們出手很難成功——畢竟一個神勇無敵的人,無法在戰場上絞殺。」
小野宗次急道:「既如此,那怎麼辦呢?趙烈一日不除,我們就一日不寧。臣跟隨國主多年,見過鬼頭猛在戰場衝殺的情形,沒想到他這樣的悍將一個照面就被趙烈殺了,這太讓人驚悚了。解決不了趙烈,倭國的危險就太大。」
大內晴久背著手,在帳子裡來回踱步。
神情冷肅。
他的腦子,轉得很快。
他沒有急著說話。
思考許久,他忽然停下,問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話。
「你帶著少數人逃回來,估計這一戰死了多少人?」
小野宗次道:「可能是一半多。戰場被打崩,我們很多人逃散,即便如此,損失也過半隻多不少。」
大內晴久點了點頭。
一半多。
八千人只剩下兩三千,這一家就折了這麼多,在海上幾十年都沒有過。
他心裡已經明白了。
對付趙烈,只可智取,不可力敵。
這個念頭一起,他反倒鬆了口氣。
硬碰硬是部將們的事;他坐在水寨里,想的是另一套東西。
帶大軍南下,屆時他兵力多、大魏兵力也多,又有趙烈這樣無敵的人,很容易被打崩。
他眼裡忽然露出精光。
帳子裡的火光在他臉上跳。
他這一輩子,從沒跟誰硬碰硬過——他打過仗,可打到一半,就學會了另外一件事:讓別人的刀,替自己去砍人。
「小野宗次,本王給你一個任務。」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
小野宗次卻在心裡打了個突——國主每次這樣說話,後頭跟著的都不是小事。
他沉聲道。
「你帶著本王的女兒千鶴去海門堡聯姻,表明本王願意與他休戰修好的意思——只要他同意,以後他在海門堡,我倭國的精銳就不南下。」
小野宗次驚訝出聲。
千鶴雖是國主之女,卻極不受寵。
她母親是被擄來的大魏女子,被大內晴久寵幸後生下千鶴,沒多久母親便死了。
千鶴從小孤僻、性子清冷,即便相貌出眾、喜歡讀書,也不受寵,更受大內晴久其他子女排斥,處境非常不好。
小野宗次在國主身邊多年,見過千鶴兩三回。有一回是在雪後的廊下,她一個人捧著一卷書,站了很久。
可不管處境如何,千鶴都是國主之女、代表國主的臉面。
小野宗次皺起眉:「國主,公主去聯姻,絕對是做妾,不好吧?」
帳子裡安靜了一下。
外頭的雪,落在皮帘子上,簌簌的。
「要對付趙烈,自然要付出代價——否則怎麼對付他?」大內晴久道。
他這話說得很淡。
淡得讓聽著的人心裡發緊。
小野宗次還是不理解。
「您現在給趙烈好處、還把女兒送去聯姻,這不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嗎?哪裡有對付趙烈?」
大內晴久眼神明亮。
「這不是滅自己威風,是算計趙烈——他不收千鶴也就罷了;一旦收了,他就完了。」
「國主這是什麼道理?」
大內晴久得意地解釋起來。
「趙烈是大魏的邊將,做任何事都得請示朝廷,尤其涉及與我倭國聯姻,更是不能擅權。如今他擅自與本王結盟、收了本王的女兒,消息傳到京城,皇帝會怎麼看?」
他反問一句。
「皇帝一定會認為趙烈的志就猖狂、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不值得信任。」
「武將的榮辱全憑皇帝一念:皇帝器重,武將就有權勢;一旦皇帝憎惡,要對付這些武將太容易——一道簡簡單單的調令,就能把人調去山旮旯。當皇帝不再信任趙烈,就達到了離間的目的。」
小野宗次恍然:「國主英明。可這也只是離間,要怎麼進一步算計他呢?」
他這話問得急。
他是武將,刀快,腦子轉得慢,得聽兩遍才明白。
「自然還有進一步的謀劃。」
大內晴久走到案前,手指從海圖上划過去。
「本王會安排大神官帶著使團南下大魏、去京城求和,表示願意與大魏休戰止戈;到時候讓大神官提及趙烈貪婪——既搶掠我倭國的戰馬物資,又威脅本王送了女兒去聯姻。」
「大神官就說:趙烈在海門堡一日,雙方就難以達成約定,讓大魏自己去對付趙烈。」
他抬起頭。
「要殺人,不止是在戰場上,還可以借刀殺人。」
說完這句,他端起案上的酒喝了一口。
酒是涼的——歌舞停了這麼久,誰也沒想起去溫。
小野宗次心中驚悚。
他在戰場上見過死人堆,從沒怕過。
可這會兒,他聽著國主一句話一句話往外說,後脊梁骨上一層一層地冒寒氣。
國主的手段,真是厲害。
難怪國主從不上戰場拼殺,各部卻不敢與國主作對。
他對國主愈發敬佩:「國主智謀如海,真是厲害!」
大內晴久享受這份崇拜。
他喜歡這種感覺——不用上陣,不用流血,只用幾句話,就能讓一個天神一樣的人物,栽在自己手裡。
「你去休整半日,就帶千鶴南下。」他道,「與趙烈聯姻的事,你全權做主。」
「卑職領命。」小野宗次道。
他退出去的時候,腳下的雪已經沒過了靴面。
大內晴久目送小野宗次離開,安排人去通知千鶴來見。
沒過多久,一個女子進來了。
門帘掀開時,帶進來一小片雪。
她沒讓人扶。
身材修長,相貌清冷,姿色出眾。
她走到帳中,恭敬行禮。
「女兒拜見父王。」
她行禮的姿勢很標準。
標準得像一套練了無數遍的功課,做完就沒有別的了。
「你已經到了成親的年紀,」大內晴久道,「本王給你選了個蓋世英雄做夫君。」
千鶴的神情僵了一下。
她站在那兒,像是沒聽懂,又像是聽得太懂了。
隨即恢復。
「女兒聽憑父王安排。不知嫁的是誰?」
「是大魏邊將趙烈,他在海門堡。」大內晴久道,「你去了他身邊,好好替他生兒育女;只要你過得好,父王也就滿足了。」
千鶴聽著這話,只覺噁心。
過得好就滿足了?
她活了快二十年,見大內晴久的次數,兩隻手都數得過來。
上一回見面還是前年秋天,隔著十幾歩遠,她行禮,他「嗯」了一聲,就走了。
如今說什麼為她好,實在諷刺。
母親死後,她孤苦無依、處處遭排擠欺負,卻不見這位父王。
她還記得母親。
母親說話有南邊的口音,夜裡會哼一種她聽不懂的調子。母親病重那幾天,帳外沒人守著,她自己去舀水,碗都端不穩。
後來母親就沒了。沒人告訴她葬在哪兒。
現在,卻說為她好。
千鶴心裡腹誹怨恨,面上卻不流露。
「我聽從父王安排。」
她說完這句,就垂下了眼。
帳子裡的火盆照著她的手——那雙手很白,指節上有一道淺淺的舊痕。
大內晴久又演了一會兒慈父,才讓千鶴離去。
最後,他喊來身邊大神官伊賀宗玄,囑咐一番,讓他帶少數人南下行動。
伊賀宗玄是水寨里的老臣,說話慢,辦事穩,最善於跟人打交道。
大內晴久信得過他。
當天下午,小野宗次帶千鶴等人,往海門堡去。
走的時候,雪還沒停。
千鶴坐在船上,回頭看了一眼那座水寨——那不是她想念的地方。她只是習慣性地回頭看一眼。
然後她把頭轉回來,望著前面那片灰濛濛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