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營地藏嬌

2026-09-17 09:05:13 作者: 春天來了
  營房裡,海圖鋪在案上。

  趙烈沒有立刻開口。

  陸擎等著,見他在圖上慢慢點了幾下才聽他說。

  「三哥,下次作戰我不打算再長途奔襲,準備正面進攻,一戰而定。」

  陸擎的眼睛一下瞪圓了。

  他端著茶碗的手停在半空,好一會兒才放下。

  「你說什麼。」他像是沒聽清,「正面。在海上。」

  「在海上,正面。」趙烈道。

  他是將門出身從小在軍營里滾大,最清楚倭寇的厲害。

  倭寇的水卒驍勇善戰,最擅長正面衝殺。

  一衝起來就是大範圍突進,從陣腳的邊角往裡切來回衝殺,硬生生把對手的陣型衝散,衝垮。

  大魏的水師也算精銳。

  可主力要留在南邊防著敵國,抽不出多少。

  真在海上正面撞倭寇,十回得有七回吃虧。

  當年他父親那一輩就在海上吃過大虧。

  那些年沿海十幾個村子的青壯被拉去當水卒,回來的時候不到三成。

  陸家一位叔祖死在那場仗里屍首沒找著,只撈回一件甲。

  這些事,陸擎記得很清楚。

  所以他一聽正面進攻,後背先涼了一下。

  如今趙烈竟說要正面交戰。

  陸擎壓下心裡的驚駭,斟酌著開口。

  「賢弟,正面與倭寇交鋒不容易稍有不慎就可能被擊潰。」

  趙烈放下手,說了三個原因。

  「第一,倭寇已有防備,不再是後方空虛的局面。」

  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擺。

  「第一次我帶幾十人破了黑鯊殘部,第二次又破了他們三寨。有這兩回倭寇必定認定我慣於突襲,會在後方留精銳鎮守,甚至設下埋伏守株待兔。再照老辦法打只會鑽進他們的伏擊圈,討不到好處。用兵不能墨守成規,要老老實實。先前突襲如今突然正面進攻,才能出其不意。」


  陸擎點頭。

  這一條他認。

  他這些年也在海上跟倭寇打過幾回,早就摸透了對方那套路子。

  仗著你不敢渡海他就在島上縮著。

  等你一伸手,他反過來掉你的後路。

  趙烈這一手老老實實說的是人心。

  倭寇也怕吃虧,也怕白等一場。

  「第二。」趙烈道,「倭寇把許多精銳留在後方設伏南下的兵力就不會太多。他們既然沒孤注一擲我們為什麼不專打南下的這股精銳。傷其十指不如斷其一指。集中東海郡的兵力,把各縣各所的人馬調集過來打一場大規模殲滅戰。徹底吃掉來襲的倭寇一戰打痛他們,讓他們難以承受。」

  陸擎皺了皺眉。

  「兵力夠嗎。」

  他心裡算得比誰都快。

  臨海縣那兩千是沈闊新擴的。

  海門堡那三千是趙烈自己攢的。

  四所各五百,更是這一兩個月才湊出來的。

  這些人有多少是新兵,有多少真上過陣,他心裡沒底。

  一萬五千人寫在紙上好看,真拉到海上能站住的能有多少。

  「第三。」趙烈把最後一根手指按在海圖上,「我們東海郡的兵力已不弱了。海門堡三千精銳,臨海縣兩千,東臨西灣青嶼白沙各五百,單是我們就有七千精銳。把三哥的兵馬算進來,再抽上東海郡各縣的駐軍至少一萬五千人。倭寇不會傾巢而出,這一戰優勢在我完全打得了一場大規模殲滅戰。」

  營房裡靜了片刻。

  陸擎盯著海圖,忽然抬頭。

  「你怎麼擴軍這麼多。」

  「陛下許我便宜行事,自行擴軍。」趙烈道,「自然要多多募兵。沒有軍隊怎麼與倭寇交戰。」

  他說得輕描淡寫。

  可陸擎心裡清楚,這一年裡海門堡從一個百戶小所滾成了三千精銳。

  這裡頭要多少銀子,多少糧,多少條人命墊著,他算不出來。

  陸擎看著他的眼神一點一點變了。


  小打小鬧輪不到他賺功勞,也不好意思分一杯羹。

  唯有大戰才有他的機會。

  他也是敢拼敢殺的人。

  「賢弟分析得有理。」他一巴掌拍在案上,人也站了起來,「我陸擎願意聽從侯爺調遣,任憑安排。」

  趙烈擺手,謙虛道。

  「三哥說笑了,我們聯合作戰何來調遣一說。」

  陸擎卻認真起來。

  「你全權督辦剿倭戰事,又是朝廷的靖海侯我聽從調遣也應當。既定了策略,咱們再商討細節,怎麼打。」

  趙烈點頭。

  兩人又取來海圖,一寸一寸地看。

  哪裡布兵,哪裡設餌,哪條水道能藏船,哪片灘涂能放馬,一樣一樣地過。

  談到午時,索叫人把飯擺上邊吃邊聊。

  菜涼了兩回話卻沒停。

  趙烈說的東西,陸擎越聽越明白。

  趙烈不打算讓倭寇從容登岸。

  他把船隊分作三層。

  頭一層是誘餌,出來的時候船少人稀,像一支被打散了的殘部。

  第二層藏在兩道海灣後面,等倭寇的船都壓過來再橫切過去堵住他們的退路。

  第三層放在灘頭上,只等倭寇上了岸,陣型拉散就直插中軍。

  「海上打我們不必贏。」趙烈道,「只要把他們的船打亂,逼他們上岸就夠了。上了岸就是我們的地界。」

  陸擎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賢弟,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

  陸擎走的時候,臉上是這幾年從沒有過的鬆快。

  他上馬前回頭看了一眼這座堡。

  土牆不高旗子也不算鮮亮,可他忽然覺得這座堡往後會長得很快。

  趙烈送到營地門口,看著他的車馬走遠。

  心裡是歡喜的。

  有陸擎介入這一戰更好打,安排更從容。

  先前兩回都是小規模戰事,如今該打一場大戰,徹底名揚大魏。

  可區區一個侯爵他還不夠。

  他要成為軍中的領軍人物。

  再以軍中大將的身份回京城,光明正大地把雲璃迎娶過門。

  這個念頭在心裡一轉到,他反倒沉靜下來。轉身回了校場接著練兵。

  校場上,號子喊得正齊。

  三千人分作幾片,一片練刀盾,一片練長矛。

  先鋒營在灘涂上練沖灘。

  船衝到淺水人從船上跳下去,踩著水往前躓。一趟一趟膝蓋都泡爛了也沒人喊停。

  趙烈站在邊上看了很久,伸手把牛大力叫過來交代了兩句,才往回走。

  雲璃還在京城。

  她住在深宅里,身邊是宮裡的人。

  他派去的人回來說她在查漕船糧船的倉號,日子過得提心弔膽。

  趙烈把這件事在心裡壓了壓,壓回了最底下。

  這一天他等於是把這一戰的架子,先跟陸擎搭起來了。

  剩下的就等倭寇來。

  當天下午,臨近傍晚。

  趙烈和鄭秋棠正在營房裡吃晚飯。

  桌上一葷一素,還有個熱湯。

  鄭秋棠給他盛飯,一邊盛一邊說著堡里的事。

  誰家的糧領了,哪批布該發了。

  一個士兵在門口立住,稟道。

  「侯爺,營地外來了一位名叫柳含煙的女商人說是來送糧食的。」

  這名字鄭秋棠聽著耳生。

  她把碗放下,看了一眼趙烈。

  趙烈臉上沒什麼異樣,只是筷子停了停。

  趙烈放下筷子。

  「知道了,我這就去。」

  士兵退下。

  鄭秋棠抬起頭。

  「夫君,這位女商人是什麼來路。」

  趙烈便把柳含煙與雲璃的交情,她的寡婦身份,亡夫早逝被曹家吃絕戶,自己出手相助得了百萬斤糧的事說了一遍。

  鄭秋棠聽著,眼睛一點一點亮了。

  「夫君這是好事啊。」她放下碗,「有柳姑娘的商路咱們可以大批買糧。鄭家雖是大商賈,也有許多錢財,可術業有專攻。鄭家更擅長販賣海貨,絲綢布匹乃至藥材,利潤低的糧食涉足不多。柳姑娘來了就多了一條購糧渠道。」

  她說著,又補了一句。

  「夫君去迎她,妾身在營房等著稍後與她談一談。」

  趙烈起身,往營地門口去。

  遠遠的他就看見了那支隊伍。

  車一輛接著一輛,從坡上一直排到海邊。車輪上全是泥,拉車的騾馬都瘦了一圈。

  這一路不好走。

  江南的糧船到了海口要換車。

  車走的兩條官道,一條被流民堵了,一條塌了橋。

  她帶著人繞了三十里,白天趕路,夜裡守著糧車。一連七八天,沒睡過一個整覺。

  路上還遇上過一夥餓急了的流民,圍住車隊要糧。

  她沒讓人動手,只讓人搬出一百石米在場中間支起鍋來,熬了三大鍋粥。

  饑民圍著鍋喝粥的時候,她就站在車邊看著。手裡握著韁繩沒敢坐。

  隊伍前頭站著一個女人。

  風塵僕僕,鬢角幾縷散了,衣角沾著泥點。

  可疲憊掩不住她的姿色。站在那兒,很難讓人不多看兩眼。

  營門口幾個站崗的兵,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柳含煙也看見了他。

  來的路上,她一路聽人說。

  趙烈又破了倭寇幾股勢力,斬了一千多顆腦袋,如今已被朝廷封了靖海侯。

  她心裡是驚訝的。

  一別沒有幾個月,那個在海門所里跟人爭一口飯吃的年輕人,轉眼就成了侯爺。

  這人也太能幹了。

  她走上前,拱手行禮。

  這一拱手禮數周全,可她的手指頭是涼的。

  一路握著韁繩握的,掌心裡全是深印。

  「侯爺,我送糧來遲了。本該早些到半路遇上流民耽擱了,來晚了。如今百萬斤糧食都送到,請侯爺接收。」

  趙烈看向她身後的車隊。

  車把式們一個個跳下來,捶著腰,跕著腳,有人蹲在地上就不動了。

  押車的夥計在車邊清點數目。聲音一報出來,底下人都靜了一下。

  一輛,兩輛,三輛,糧車排成長龍。

  車上的麻袋碼得整整齊齊,壓得車軸吱吱響。

  一百萬斤。

  有了這批糧食,海門堡更有底氣,短時間內的糧荒可解。

  「柳姑娘一路辛苦了。」趙烈拱手回禮,語氣里是實打實的感激,「眼下正是晚飯時候,不如留在營地吃頓便飯。」

  柳含煙眼中掠過一絲歡喜。

  這一路她原本打算送了糧就走。

  海門堡如今兵多將廣。糧車進了堡門,她交了數,拿了回執,轉身就能回江南。

  孤男寡女,合不合適。

  這個念頭在心裡轉了一圈,嘴上卻已經脫口而出。

  「侯爺安排,固所願也。」

  說完這句,她自己先笑了。

  趙烈也笑,側身讓開路引她往營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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