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家村大院。
吳闊海清點了一番未被趙玄霆、厲天陽二人打死的甲士,共有六七人。
他命人將這六七位不知從何而來的甲士五花大綁捆在一根柱子上,薛鵬手持皮條,朝那群卸完甲的甲士身上猛猛地抽,以此泄憤。
打得那群甲士皮開肉綻,痛苦地大聲喊叫著,聲音跌宕起伏,如那刑場一般。
錢芝芩被送往了趙玄霆家中,她渾身發燙,正由趙逢春和周璐瓊照看著。
見已平了此事,又見雷聲滾滾,磅礴大雨一時間停不下來,考慮到後山只有吳絳一人,於是趙逢春便讓厲天陽先將趙行雲與黃花兩個孩子帶上山去。
趙玄霆雙臂環胸,與老丈薛喜,張長河幾人並肩而立於大院之中,皆撐著紙傘,神色肅穆,準備待薛鵬泄憤完之後,再上前朝那幾人問話。
突然,只見有一位薛集村的青壯急匆匆地從另一旁跑了過來,搭在薛喜耳旁悄咪咪地說了幾句話。
薛喜臉龐瞬間沉了下來。
「外父,何事?」見薛喜眉頭不展,趙玄霆趕忙問道。
「橫眉渡那兩側峽谷,被大雨沖塌了,現如今那條路又被落下來的大石封住,就連薛集村幾位拖屍體的青壯,都一不小心埋在了下方…」
薛喜長長地嘆了口氣,「天災啊!」
周遭幾個村子,這場突如其來的災禍,無人知其因,就連那天公亦不作美,令薛集村青壯死於無辜……
在場之人無不惋惜,已至天命之年的薛喜,眼中飽含熱淚。
一旁的薛鵬聽此情況,抽得愈發地狠了。
不一時,趙玄硯聞聲而來。
眾人見此,除薛喜之外,皆朝他行了禮。
趙玄硯對眾人說道:「譚夫子說了,待雨停之後,他親自過來審問。這些畜牲嘴裡的話,我等聽不來意思…」
張長河一聽,連聲應道:「應是如此。」
———
去往後山的路上,風雨交加,三人腳下踩著爛泥,沿途一路極其滑腳。
見此,厲天陽俯身,將身旁兩位孩童各自抱起置於左右,又使出體內『爻氣』來站穩腳跟,趙行雲一手持著手中長劍,一手為三人撐著折傘,厲天陽這才踉蹌地朝著後山那間房舍行去。
「天陽叔,阿奶不會有事罷?」見天氣惡劣,黃花忍不住地將頭側向一旁,朝厲天陽問了聲。
聽得聲音,冒著風雨,厲天陽大聲地回了句:「那房舍有白先生的法陣護著,不會有事的。」
黃花這才放下心來,輕微地吐出一口濁氣,覺著有些睏倦,於是將頭貼在厲天陽肩頭,徐徐地睡去。
………
「下大雨了。」
吳絳坐在趙承春墳頭正前方,朝自家那位早已死去的夫君淺淺地喃喃著。
可吳絳並未著急回去,而是任由雨水沖刷著衣裳,不過多時,此前那些雨水便化作冰雹,狠狠地朝她那滄桑的臉龐上拍打著。
「真是一場好大雨!」吳絳反而欣慰一聲,「該回去了,是該回去了。」
見雨勢逐漸地大了起來,已至無法動身前行之時,吳絳卻一手撐著泥地,欲站起身來。
可無奈腳下太滑,剛抬起半個身子來,便又順勢朝趙承春的墳頭倒了下去。
「孩子他爹,回不去咯。」嘗試過幾次之後,吳絳反而心平氣和地坐了下來,嘆息一聲:「老了!」
想起二人初見時,吳絳自己還是位如花似玉的小姑娘。趙承春大她幾歲,成婚後的些許歲月里,未曾對她怒過一句,除了家中現了『爻息』那次……
後來家中老人將趙逢春嫁了出去,之後為兄弟二人主持分家,縱使分到的物什寥寥無幾,吳絳也未吭一聲,那時趙承春覺得,有些對不住妻子,走路連頭都抬不起來。
吳絳見此,笑著朝夫君說:「多大些事,夫君勿要再去多想,以免著病,家中的頂樑柱可就塌下來了,屆時讓我一介女流,應當如何是好。」
在吳絳的一番勸說之下,趙承春這才逐漸地恢復了往日的模樣,第二日清晨,直起腰杆子,拍了拍自己胸脯,朝妻子大聲地說:
「趙承春定會給吳絳一個家來!」
生趙玄霆那天,大雨就如同今日一般,趙承春於大半夜,獨自一人披著蓑衣,跨過橫眉渡,去闞澤鎮頭挨家挨戶尋郎中。
等回到家時,神色匆匆的他早已被大雨淋透,宛如一隻落湯雞,病了大半個月,為了將銀錢用在母子三人身上,選擇硬熬了過去,從此之後落下病根……
起初,趙承春怕吳絳知曉以後心中擔憂,於是藏著掖著未將此事說出來。
後來夫妻二人外出做活,於一夜中忽聽得一嬰兒啼哭聲,趙承春愛女心切,又見那嬰兒瀕臨死亡,夫妻二人商議一番以後,趙承春便斷定此女定為棄女,於是將其收養。
那嬰兒懷中有一玉牌,上刻「蠻妞兒」三字,吳絳覺得不甚好聽,隨手將那玉牌扔往一旁,為其取名為「趙渺渺」,並發誓此生從不說出「蠻妞兒」三字……
「轟隆…」
雷聲急切,大雨倒灌而下。
墳頭後有一大山,在磅礴大雨之下,山體滑坡,接連滾石。
滾石、泥土,伴著大雨從半山腰徑直俯衝而下,直逼趙家村墳冢而來。
如今精疲力盡的吳絳,披頭散髮,渾身已經濕透,回頭望了一眼,視線模糊的她僅能看到一尺之地。
「他爹啊。」
吳絳緩緩地將身軀貼向趙承春墳頭,靠了下去,她睜眼,仿佛丈夫就在自己身旁。
「咱家硯兒讀書多,那時嘴中經常說那麼一句話:
『扶大廈之將傾,娘就是咱家那位定海神珠,那位扶大廈之人。』
我聽不懂,問你,你也不懂。」
吳絳的氣息逐漸地虛弱了下來,她渾身打著冷顫,只覺頭暈目眩,呼吸愈發地困難。
「他爹啊,剛成婚那時,你說你想吃一碟辣椒炒肉,咱家沒錢,未給你做。」
「生了兩個孩子,家中生活更是拮据,你再未提起辣椒炒肉的事來。」
「若有來生,我為你做那碟辣椒炒肉啊。」
泥土滾石嘩啦落下,將趙家村的墳冢盡數埋在了下方。
將那位雙目即將失明的老婦人埋在了下方。
亦將那碟辣椒炒肉埋在了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