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役契一共十二頁。
紙厚,字小,第一頁只寫給什麼,最後十一頁都寫要還什麼。
曾家給一顆築基丹,申領人以此沖關。若成,自築基之日起為曾家供役四十年,若敗,丹價按八千塊計,扣除已交押契,餘款由本人、擔保人與名下產業共同償還。
劉青山看到這裡,先問:「人廢了,怎麼還?」
管契的中年人姓曾,面白無須,袖口一絲灰都沒有。他把契書翻到第七頁。
「經脈損傷但能做事的,照舊供役。徹底不能修煉的,田產、鋪面和應得分成先抵。還不清,由擔保人補。」
「死了呢?」
「遺產抵。」
「沒有遺產?」
「擔保人。」
「沒有人肯擔保?」
「那便不能領丹。」
中年人從身後架上取下兩份結契舊案。
第一份的申領人七年前沖關失敗,經脈斷了三處,如今在城南藥倉點貨。每月俸祿十二塊,曾家扣八塊還債,只留四塊吃住。按這個數,剩下的債要還六十多年。
「他能活到那時?」
「未必。」
「死後呢?」
「他弟弟是擔保人。」
第二份更薄。申領人沖關當夜死了,遺下一間鋪子,估價一千七百。擔保房補了其餘六千多,從此三房與五房十年不往來。契已經結清,人情帳沒有。
「這兩人排到時多少歲?」
「一個六十一,一個五十四。」
「都比我修為高?」
「練氣十一層。」
中年人將舊案收回去:「所以我勸你看清。家裡不是只怕賠丹,也怕多一個一輩子還不完債的人。」
劉青山拿手指壓著紙,一行行往下看。
四十年裡,曾家可調他去礦、藥園、商隊、護院及族中臨時差事。每年供役不得少於九個月。所得俸祿按同階供奉的一半發,危險差事另計功,但不得自行拒絕。離開曾家轄地超過三十日,須報行蹤。
築基以後才算入門,所得自由卻先交出去四十年。
「能指定只在藥園做事?」
「不能寫死。家裡給丹,是要一名築基供奉,不是買一位種藥匠。」
「若曾家與人爭礦?」
「聽調。」
「與宗門起衝突?」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曾家掛在青雲宗下,不做悖逆之事。」
這句話沒有答。
劉青山指向第九頁。上面寫,受役人所得丹方、礦圖、藥種及戰利品,凡與當次曾家差事有關者,曾家有優先收取權。隱匿不報,按原值十倍追償。
陶盆不在「戰利品」三個字里。
若他在一次差事中被搜出,曾家會說它有關。
「入役前已有的東西呢?」
「先造冊,便算私產。」
「不便示人的呢?」
「不造冊,將來怎麼證明是你的?」
中年人說得很平常。
劉青山又問:「四十年內,我若自己買丹藥、法器,歸誰?」
「用私俸買,歸你。用差事消息得利,曾家分三成。」
「誰判定用了消息?」
「內務院。」
「能申辯?」
「能。交百塊覆核費,由三名族老重議。」
「族老都姓曾?」
「這裡是曾家。」
「曾家要我去送死,也算聽調?」
「契上寫的是危險差事,不寫送死。」
「差別誰定?」
「領差的人先定。人若回來,事後可申訴。」
「沒回來呢?」
中年人把袖口撫平:「按工亡撫例,給家中二百塊,余債酌免。」
「酌免多少?」
「族老議。」
又回到了那三名族老。
劉青山把「回來以後才能申訴」抄在紙邊。條款寫得不凶,卻比一句不得違令管用。死人不會來交百塊覆核費。
門外的候選人聽見,有人低聲笑了。中年人卻沒生氣,只將契書往前推了半寸。
「劉執事,條款不是給你一個人定的。家裡押八千塊在你身上,也怕你築基後轉投別處。若四十年都由你說了算,曾家為何不直接去坊市賣丹?」
「賣丹能得八千。」
「養出一名築基,四十年不止八千。」
這倒是實話。
劉青山把十二頁分成四欄。能失去的:四十年行蹤、差事選擇、部分收入和新得之物。能得到的:一顆丹、曾家護持、成後半俸。失敗所欠:至多八千減押契。最壞情形:人沒成,經脈毀了,田與擔保人一併賠進去。
中年人等他算完,問:「你有擔保人嗎?」
「曾少康能不能擔?」
「少康管藥園帳,夠資格。但他願不願,是另一回事。」
「我名下藥田夠多少?」
「你只有分成權,沒有田契。未來分成不能全押,最多估一千二百。」
「存藥和法器?」
「需交庫驗。來路不清的不收。」
劉青山帳上那五千可變現資產,到了曾家契書里未必值五千。藥田期貨被砍成一千二,暗路丹不能見光,複製符更不能驗。能押的反而比自己急賣還少。
驗產夥計又粗估一次。銀線參只認已出土的,不認田裡尚未長成的,寄櫃應收若無曾家作保,只按六成,萬寶閣預付款先扣可能退回的部分。紙面五千,最後只剩二千三百。
「為何比坊市急賣還低?」
「曾家收的是壞帳。」
「我還活著。」
「沖關以後未必。」
劉青山點頭。這話難聽,也是契書的價。曾家把丹給不到一成機會的人,便先按他已經失敗來收抵押。
「若我先湊足八千,還簽四十年嗎?」
中年人笑了:「曾家內部丹不是賣給你的。錢只是擔保。你若有八千現錢,何必來這裡?」
「坊市有價無市。」
「所以你來了。」
劉青山把最後一頁翻過來。背面空白,沒有藏字。契書用的是鎖魂墨,簽下後不能換頁,也不能毀約裝作沒見過。
中年人蘸好印泥:「今日簽?」
「不簽。」
「嫌四十年長?」
「借來的東西,要還的。」
「曾家沒說不用還。」
「所以不借。」
中年人收回印泥,並不挽留。他見過太多人在這張桌前咬牙。有人簽,有人走,走的人多半幾年後又回來。
「你這個歲數,」他說,「排到了也用不上了。再想兩日。申領書七日內有效,過期還要重交查冊費。」
劉青山將空白契書放回桌上,只帶走自己抄的條款。
門外那位斷臂候選人正等覆核。他用一隻手解不開文袋,旁邊人都沒動。劉青山替他拉開袋繩,又退到一邊。
那人問他簽沒簽。
「沒有。」
「有別的路?」
「找。」
「找到告訴我。」
劉青山沒有答應。
一條能讓他買到丹的路,若說給第二個人,價就不是原來的價了。
門外,點心已經開盒。那張靈票雖退,人卻被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