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園第三十三年，劉青山四十八歲。
練氣九層已經穩住。
他的第七本帳也寫滿了。
前六本有的受潮，有的拆頁，有的在六天清貨時泡進腐葉池。第七本從父親死後另起，封皮是最普通的青布，第一頁沒有寫靈石。
寫的是李貴。
榆林里那個灰衣人的名字，從儲物袋禁制解開後找到。腰牌沒有門派，只寫李貴，四十六歲，練氣八層。袋裡有一百七十三塊靈石、兩瓶解毒散、彎刀契和三封沒有署名的命令。
劉青山沒有把那一百七十三塊算成收入。
先扣趙小滿的傷險二十，毀貨一百餘，遷路七十，藥師與解禁費二十三，剩下的封在單獨袋裡。人命換來的錢若混入日用，幾年後只會記得自己多了一筆橫財，忘了它從誰身上來。
彎刀後來沒有從深潭取回。契印由城裡一家兵鋪掛出尋物告示，稱失主家眷願付十塊。劉青山看過告示，沒有去領賞，也沒讓刀露面。十塊買不了一個合理解釋。
李貴袋中的三封命令則只留抄文，原紙連同無名藥粉分別焚毀。紙上沒有鬼手葛三個字，只寫「問源，留活口」。因此李貴是不是鬼手閣直屬，至今仍是未定。
第一頁記：李貴，欲活捉問上家，死於榆林廢渠。另有褐衣人逃走，身份不知。
這不是祭文，是防止他把第一次殺人講成一場乾淨勝仗。
第二頁才是總帳。
現錢三千零四十七塊。
分在曾城匯兌鋪、萬寶閣暗櫃、藥園住處和隨身四處，任一處都不超過一半。能立即取出的只有一千二百左右，其餘有日期和憑據限制。
藥園未來分成、已採藥材與陰棚存貨，保守折三千四百。這裡不是現錢，若他今日離園，很多拿不到，若藥價跌，也會縮水。
二階下品護身符一張、行氣丹母本一枚、少量稀藥與可轉賣法器，折一千一百。護身符未複製，按一張算，原藥鋤多年磨損，只按舊器價。
應收技術費、預付款與可退押金，五百餘。
四項合計超過八千。
他又做了一遍「今日折現」。存藥若急賣按七成，未來分成全去掉，應收只算已有契據，未驗證複製符計零。這樣能在十日內拿到手的總額不足五千五。
登雲舟收的也許不只票錢，還會查身份、帶路人與落腳擔保。八千是舊年聽來的門檻，不是櫃檯上永不改的死價。真正動身前，必須重新問。
不是八千現錢。
趙小滿第一次看總數，拍著桌說登雲舟的錢夠了。劉青山把四項下面的小字指給他：未來分成不能提現，存藥出手要時間，預付款里有一部分做不成要退，護身符是保命物，賣掉就少一層皮。
真正能買票的數，還差得遠。
但三十三年前寫在帳首頁的八千，如今第一次不再只是遠處一個整數。
劉青山把家中匯兌也重算。
父親已去，母親與兄長同住。過去每年二十塊，多數換成銀錢，足夠村里一家寬裕生活。父親治腿那半年多花，葬事兄長信里說從舊存銀支，沒有欠債。
從今年起，每年匯兌三十塊。
第一筆三十塊寄出時，匯兌鋪要母親本人去縣裡按印。劉青山想到她腿腳，另付半塊讓鋪中夥計上門。憑據需由兄長、里正和母親三方按印，手續麻煩，卻能防錢只停在鋪里一本「已送」的帳上。
其中二十塊給母親衣食醫藥，五塊作祖墳與屋修，五塊給兄長照料勞苦。三項分寫，不是一句「給家裡」。母親若去世，第一項停或改，兄長若先病，安排也要換。
趙小滿問：「你爹七十二，你如今四十八。再過二十四年，你也七十二。」
練氣壽元約一百二十，不是人人都活滿。劉青山若不築基，還有幾十年，母親卻沒有。
「兩年內回去」已經失約一年。他把下一次歸鄉定在來年開春，不等兩年。無論鬼手葛的事是否徹底解決，都至少讓信先走，問母親是否願來曾城住一季。
老人未必肯離村。問與不問仍不同。
第七本帳還記一件二階下品符。
劉青山用了三輪滿月複製。第一月符影只成邊角，第二月紋路漸全，第三月才凝實。複製符無認主問題，符尾探靈正常，卻沒有激發驗證。他買不起再毀三百塊的母符，也不願燒掉三個月月華。
因此資產欄只把原符按市價計入，複製符計零。
能否用，尚未燒過。
趙小滿說這樣少算三百。
「也可能少算一張廢紙。」
「火鴉符不都能用？」
「一階是證據，二階不是。」
規則不會因為帳需要湊八千便自動外推。
鬼手葛仍在收二代貨。假上家陸翁拒絕會面，理由是發現有人查青柳鋪，此後只肯每季出貨一次。鬼手葛沒有翻臉，反而把價提回舊價，像是在為更少的貨買耐心。
價越好，劉青山越不加量。對方買的若只是丹，貨少價高應當轉找別人，仍肯等，買的便是線後面的東西。多給一枚，只會證明這條線還能再拉。
第七本帳最後一頁，劉青山列出三個數。
三千，是握在手裡的錢。
八千，是連根帶葉估出來的身家。
一百二十，是練氣修士傳說中的壽數。
三個數沒有一個等於他還能活多久。
他合上帳本，在封皮內側寫下第八本帳的第一條：明年回鄉，看母親。
隨後又添一條：褐衣人未死。
該記的人，一個也不能因為翻頁就漏掉。
包括仍活著、還不知道會從哪一頁回來的人。
第七本封好後，沒有立刻入櫃。劉青山讓趙小滿從頭核了一遍加減。現錢差出兩塊，原來一張藥師票據同時夾在行氣丹與驗毒兩項。刪去重複，現錢改成三千零四十五。
超過八千的結論沒變，帳上的兩塊也不能因此不改。
趙小滿在改過的數旁按了一個墨指印。不是擔保身家，只擔保這一遍加減確實有第二雙眼看過。第二雙眼不能只看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