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安安沒有乖乖聽話，周末一到，照舊背著畫具去洛溪古鎮出攤。
只不過她也調整了自己的節奏，每天只畫五六幅。
這樣可以沉下心琢磨筆觸、打磨細節，錢少點沒關係。
S市的冬天幾乎很少飄雪，風卻冷的刺骨。
學姐勸她等出太陽的時候再來，她也是不聽的。
每個周末都定時出現在那裡，熟練的支起畫板、手機支架。
有時候手實在凍的發僵想打退堂鼓，但一想到方以年的ID會出現在直播間，她咬著牙，也沒喊一句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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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可不能讓人看扁了。
不過那陣子，她收到了好多快遞，全部都是媽媽寄來的。
有能用充電寶發熱的薄毯，加絨的粉色半指手套、還有貼在手背上的發熱貼，每一樣她都恰好用得上。
也正是多虧了這些保暖道具，她才順利的度過了整個冬季。
所以考完期末回家時，她拿著兼職賺來的錢，給爸媽都買了新年禮物。
放假的日子過得平淡無聊，白天睡懶覺、晚上陪爸媽泡腳看電視。
但每次路過方以年的房間，她都會下意識往裡看一眼。
藏青色的格子四件套，乾淨整潔的書桌，椅背上還搭著洗乾淨的睡衣，一切都像他在家的樣子。
可他不在家，至少不在這個家。
年前大掃除，安安和媽媽成了這次行動的主力軍。
這次她也不喊苦喊累了，一直跟在媽媽身後，把家裡的每一個角落都打掃得乾乾淨淨。
兩人從早忙到晚，素雲累得不行，拿著雞毛撣子靠在沙發上失神，末了嘆了口氣。
「看這樣子，你哥今年怕是又不回來了。」
方安安擦茶几的手頓了一下。
「明知道他不會回來，你還給他鋪床鋪被子做什麼。」
「萬一呢。」
素雲沒覺著有什麼問題，伸手去拿茶几上的手機。
「我還是給他打個電話問問，心裡也好有個數。」
「別問了。」
她手裡的抹布在茶几上反覆擦拭著同一塊地方。
「他不會回來的。」
「你問過他了？」
「還需要問嗎？」
她沒抬頭，手裡的力氣又重了幾分，像是跟那塊頑漬較上勁了。
「他要是想回來，肯定早就回來了。」
素雲已經解開了手機鎖屏，低頭翻通訊錄。
「我還是問一下他看看，也好想想年夜飯準備什麼菜。」
「我都說了！別問了！他現在不是你兒子，是別人的！你能不能不要這樣自欺欺人！」
方安安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起身一把奪過她的手機。
聽到客廳的動靜，方宏也不顧上腰痛，連忙從裡屋趕過來。
看見方安安紅著眼吼人樣子，臉色當即沉了下來。
「方安安！怎麼能這麼跟你媽媽說話呢？趕緊道歉！」
安安抬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我說錯了什麼嗎？說實話也不對了嗎？」
她把抹布和手機扔在桌上，摔門出去了。
街上年味濃郁，每家超市都在循環播放著劉德華的《恭喜發財》。
大人拎著年貨進進出出，小孩在零食區鑽來鑽去，到處都熱鬧。
只有她，一個人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遊蕩。
不知道走了多久，穿過了幾條巷子，她耳朵凍得發紅，在天色快暗下來時，來到了小學旁的那個公園。
公園早已沒人維護，許多設施都已經破破爛爛無法使用，只有兩個小女孩還在蹺蹺板上嬉笑。
她擦了擦椅子上的灰，在寒風中坐下。
熟悉的鞦韆褪了色，生鏽的鐵鏈在風裡搖晃著，發出細碎的聲響。
她眼前閃過一些從前的畫面。
小時候，如果方以年的老師拖堂了，她就會坐在那個鞦韆上，晃蕩著，晃蕩著，等哥哥來找她。
方以年會一路飛奔過來接她，牽起她的手，一起回家。
碰到她耍賴不想走，方以年就會把自己的書包掛在胸前，然後再去背她。
夏天的時候，方以年還會用零花買雪人雪糕。
「為什麼我的雪人鼻子是歪的？」
她嘴巴撅得老高，委屈得很。
「那要不要跟哥哥換一下？我的是好的。」
她沒應聲，下一秒卻踮起腳拽過方以年的胳膊，一口就咬掉了他那支雪糕的雪人鼻子。
就算被凍得整張臉都皺在一起，她也還是樂呵呵地傻笑著。
「嘿嘿，這樣你的比我的還丑，我還多吃了一口，我簡直太聰明了！」
想到這兒，她低頭輕笑了幾聲。
鼻尖被風吹得發酸，她吸了吸鼻子，終於拿出手機，按下了開機鍵。
系統啟動完成後，未接來電的簡訊提示一條條往上冒，有爸媽的，也有方以年的。
她起身，正準備回家，方以年的電話又打進來了。
「你在哪兒呢？」
他的聲音帶著不常有的急切。
「嗯……我在商場。」
她捂著聽筒，不想讓他聽到耳邊呼呼的風聲。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語氣鬆了下來。
「外面冷，爸媽都很擔心你，早點回家。」
「那你呢？」
她說話帶上了悶悶的鼻音。
「那你回家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下來。
「安安……」
兩個字，已經給出了答案。
「我知道了。」
她掛了電話，仰著頭使勁眨眼，把淚水趕了回去。
回家時，她往爸媽房間門口瞄了一眼，屋裡的燈已經滅掉了。
可能是已經睡下了吧。
她按下牆上的開關，暖黃的燈光照亮了客廳。
餐桌上，她的碗筷擺得好好的，一碗加了豬油的清湯麵，還臥著兩個雞蛋，正往上冒著熱氣，顯然是剛做好的。
她又看了一眼房門，什麼也沒說，大口大口吃完了這一碗麵。
除夕那天，方家破天荒地沒有在家準備年夜飯，而是臨時訂了餐廳。
館子裡的人不少，桌與桌之間隔得很近。
鄰桌碰杯的聲音、小孩繞著椅子跑的笑鬧聲、電視裡春晚主持人的聲音疊在一起，熱熱鬧鬧地裹著整間飯館。
方安安坐在爸媽中間，跟著舉杯，跟著笑，跟著和大家說「除夕快樂」。
零點鐘聲敲響的時候，剛換的手機鈴聲響了。
「新年快樂。」
方以年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有些模糊。
她抬頭看向天空中璀璨絢爛的煙花。
「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