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除收養關係證明》
方安安拿著這張紙僵在原地,腦子一片空白。
這是什麼意思?
她讀了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推翻自己看到的一切。
可上面白紙黑字,鮮紅的印章,清清楚楚寫著,方以年和家裡沒有任何關係了。
方以年,不是她的哥哥了。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方以年擦著半乾的頭髮從浴室出來了。
見自己房間亮著燈,他淡淡勾了下唇角。
估計是方安安捨不得他,正賴在他房間,又不肯走呢。
方以年隨意把毛巾搭在肩上,推開了門。
「這麼舍不……」
調侃的話還沒說完,他笑容直接僵在了臉上。
方安安站在他行李箱前,手裡捏著那張紙,渾身都在微微發顫。
心猛地沉了下去。
「安安……」
方安安抬起頭來,眼眶紅得嚇人,淚水在裡面打轉。
「這是什麼意思?」
方以年望著她,嘴唇動了動,卻怎麼都沒辦法辯解。他伸手想去搶回那紙證明,卻慢了半步,被方安安側身躲開。
「我問你這是什麼意思!」
壓抑的吼聲在房間裡炸開,眼眶裡的淚水不受控制,大顆大顆滾落,砸在紙上。
「怎麼了,怎麼了?」
客廳里正在看電視的夫妻倆被這番動靜嚇了一跳,連忙聞聲趕來。
素雲走在前頭,看見方安安手裡的紙,腳步猛地頓住。方宏跟上來,視線下落,臉色也變了。
原本熱鬧的家裡,瞬間一片死寂。只有客廳里苦情劇的片尾曲還在放,咿咿呀呀的。
「爸,媽,」 她把證明遞過去,雙手控制不住地發抖,「這是什麼意思?」
素雲瞬間就紅了眼眶,她側過頭,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方宏張了張嘴,伸手想去接那張紙,手懸在半空又縮了回來。
「說話啊,」方安安又問了一遍,聲音比剛才尖了不少,「我問你們,這是什麼意思!」
沒有人回答她。
良久,方以年垂下眼,終於開了口。
「就是你看到的樣子。」他聲音啞了,每個字都說得艱澀。
「為什麼!?」
安安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尖銳又破碎,近乎歇斯底里。
「為什麼?我們一家人不是好好的嗎,你們為什麼要這樣做?」
片尾曲放完了。
家,再次陷入一片死寂,空氣里只剩下老式空調嗡嗡的運轉聲。
「說話啊,我問你們為什麼!」
她又逼問了一遍,眼淚流得更凶,卻也顧不上擦了。
方宏上前一步,試圖緩和局面,但聲音卻有些發虛。
「只是一張紙而已,多大點事兒。他還是你哥哥,我們還是一家人,這點沒變的。」
他的這些話,和之前安慰素雲時說的一模一樣。
「既然是一家人,那你們為什麼要做這樣的證明?」
安安轉頭看向方以年。
她眼睛紅得駭人,像兩簇燒到盡頭的火。
「還是說,你早就想離開這個家了。」
方宏張張嘴,還想再找些說辭遮掩過去,方以年卻不打算再瞞了。
「還記得你在機場見到的那位教授嗎?」他說,「我的那位導師。」
「什麼意思?」
方安安腦袋懵了一瞬。
她努力回憶起一年前在機場看到的那個人。那個病懨懨的、面色蒼白的男人。
「他是我的親生父親。」方以年說。
耳邊嗡的一響,方安安愣在原地,半天沒能回過神。
方宏嘆了一口氣,也決心不再繼續隱瞞了,「他生病了,沒剩多少時間。身邊沒有其他親人,唯一的念想就是你哥,所以……」
「你知道這件事?」後半句話還沒說完,被方安安打斷了。
她滿眼難以置信,猛地轉向素雲,「媽,你也知道?」
素雲低著頭,依舊一言不發。
方安安的視線在三個人身上來回掃過,忽然覺得渾身發冷。
「所以你們全都知道。」她自嘲的輕笑了一聲,「唯獨把我一個人瞞在鼓裡。」
「我們也是怕耽誤你學習,你要考——」
方宏的解釋再一次被打斷。
「那你說去美國讀書,也是假的?你過去是去陪你的親生父親了?」
「和家裡斷絕關係,也是為了那個男人對不對?」
她死死盯住方以年,把「親生父親」和「斷絕關係」兩個詞咬得極重,每個字都滲著血。
「安安,你別這麼想,你先冷靜一點……」
方宏伸手想去安撫她,手剛碰到她的肩膀,就被她用力甩開。
「我怎麼冷靜!你告訴我該怎麼冷靜!」
她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抵住書桌邊緣,硌得生疼。她卻像是感覺不到,只是死死攥著那張紙。
「這說到底就只是一份文件而已,」方宏也急了,「他那邊辦理財產繼承,必須用到這份手續呀,我們也是沒辦法。」
方安安沒說話。
她看著父親,又看看母親,最後目光落在方以年臉上。
她笑了一聲,像玻璃碎裂的聲音。
「哦。」
「我說呢,原來是為了錢。」
她往前逼了一步,紙頁被她捏得皺皺巴巴。
「為了錢,連家都不要了嗎?」
「原來你是這樣的人。」
「不是。」方以年的聲音啞得厲害,「跟錢沒,我從來沒有——」
「沒有什麼?」她紅著眼追問。
方以年看著她,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有想過不要這個家。」
「可你就是這麼做了!」
那一紙證明被她用力拍在方以年胸口,發出 「啪」 的一聲脆響。
「這白紙黑字的證明,不就是你想要的結果嗎!」
方以年沒有躲開,任由紙頁從他胸口滑落,飄到地上,打了幾個旋,正面朝上。
鮮紅的印章對著天花板,像一道增生的疤痕,刺眼得很。
屋子裡只剩下彼此沉重的呼吸聲。
她抹掉臉上的淚水,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冷得像冰,「我說你怎麼過年不回來呢,原來是陪在你那個有錢的爹身邊。」
「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不要聽你怎麼想,」她往前逼了一步,眼淚再次掉下來,砸在地板上,「事實就是你沒有回來。」
「你知不知道那天我在機場等了你多久,你知不知道媽為你做了多少道菜,我們都在等著你回家。」
「你把我們都拋下了。」
方以年垂著頭,手指無意識攥緊褲料,幾秒之後,又緩緩鬆開。
他哪有委屈的資格,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選擇。
看著他低頭,不再為自己辯駁,方安安身上所有的力氣也仿佛被抽乾了。
她不再嘶吼,眼神是徹底失望之後的死寂平靜。
「你這次回來,也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這件事對吧?」
「難怪。」
「現在著急趕回去,也是為了給你那有錢的爹盡孝呢?」
方宏再聽不下去了,厲聲呵止了她:「方安安,你怎麼能這麼說你哥!」
「他不是我哥!」
安安胸口劇烈起伏著,委屈和憤怒堵得她幾乎喘不上氣。她指著方以年,手指在抖。
「你們簽字的時候他就不是了!我沒有哥了!」
她推開擋在門口的父母,跑回了自己房間。
「砰」 ——」
房門被狠狠甩上,巨響震得滿屋余顫。
電視的GG結束,苦情劇的片頭曲又開始播放了,歡快的旋律與此刻的氣氛格格不入。
方以年閉了閉眼,彎下腰將那張紙重新撿了起來。
「以年,你去哄哄她吧。」素雲聲音帶著哭腔:「她平時最聽你的話了……」
「她現在不會想見我的。」方以年抿著唇,「是我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