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安安躺倒在沙發上,在網上搜尋如何安慰人的法子。
方以年走進了廚房。
砂鍋里燉著紅燒排骨,是爸媽回老家祭拜外公外婆前,特意為他做的,肉香撲鼻。
他盯著鍋里翻滾冒泡的湯汁,視線慢慢失焦,又不自覺走了神。
墓園裡發生的一切反覆在腦子裡重現,壓得他胸口發悶,連呼吸都沉得厲害。
「哥,是不是糊啦?」
安安的聲音隔著客廳傳過來,拉回了他飄遠的思緒。
他慌忙關火。
還好,只有鍋底微微焦了一層。
「你不吃嗎?」安安問。
餐桌上只擺了一副她的碗筷。
「昨天你不是還念叨想吃排骨?」
「還不餓。」方以年聲音淡淡的。
「我先休息會兒,你吃好了放著就行,我晚點來收拾。」
說完他轉身走向臥室,輕輕帶上了門。
方安安癟癟嘴。
好嘛,剛學會的冷笑話派不上用場了。
算了。
網友們說了,有些人難過的時候,需要私人空間去自愈,就讓他自己再待會吧。
窗外,雨聲慢慢密集起來,雨水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
她吃完飯後窩在沙發上看電視,中途還吃了半袋薯片。
最後借著白噪音,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等再次醒來,天色已經徹底黑透了。
她抬眼望去,臥室的門依舊緊閉著。
不行!
不能再讓他一個人悶著了!
「哥,我餓了,你能不能給我下碗麵條啊?」
屋裡無人應答。
「哥?」
依舊是一片死寂。
她不管了,直接轉動門把手,打開了房門。
屋子裡沒開燈,抬手按下開關時,暖黃色的燈光填滿了整個房間。
方以年蜷在床上,臉埋進枕頭裡,露出來的一小部分泛著不正常的紅。
「哥?「
她快步走過去,彎腰湊近看了看,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方以年?」
她又推了一下,比上次加了些力氣,但床上的人連眼皮都沒抬。
今天是清明,墓園裡陰氣重、細雨寒涼,他一個人又待了那麼久......
壞了!
該不會是中邪了吧!?
方安安被這個突如其來的想法嚇得一激靈,趕緊跑回客廳去拿手機查資料。
「清明節去掃墓回來後就叫不醒了,是怎麼回事?」
「中邪了要怎麼處理?」
「怎麼判斷是不是中邪了?」
她一邊看手機,一邊抬頭對比著哥哥的狀態。
搜出來的頁面五花八門,有說用艾草洗澡的,有說在門口撒鹽的,有說念經的。
她蹲在床邊,越看越慌,腦子徹底亂了套。
「安安……」
虛弱沙啞的聲音悠悠在她頭頂響起。
方以年不知何時醒了,半睜著眼,眼底血紅。
「你嚇死我了!」
她把手機往邊上一扔,直接就撲了上去。
「我叫你,你都聽不見,我還以為你,以為你中邪了……」
「我沒事,應該是感冒了……有點發燒。」
方以年的聲音啞得不像話,說話時還咳嗽了兩聲。
安安伸手摸他的額頭,確實燙的厲害。
她剛剛慌了神,一時間忽略了這點。
還好還好,不是中邪就行。
發燒還能治。
「醫藥箱裡面應該還有退燒藥,你去找一下,然後再幫我倒杯水。」
她立刻吸著鼻子點頭,把眼淚憋了回去。
藥箱放在客廳電視櫃下面的抽屜里,上次她磕破膝蓋,哥哥就是從那裡拿的碘伏。
她沒做過照顧病人的工作,唯一能搭上邊的,估計還是上幼兒園的時候,拿著玩具針滿屋追哥哥,要給他打屁股針。
她也不認識什麼退燒藥,乾脆直接把整個藥箱都提回了房間,讓他自己挑。
看著方以年把藥吞下,重新躺好,她又跑去衛生間接了涼水,把毛巾浸透擰到半干,敷在了他滾燙的額頭上。
窗外雨勢小了些,心裡那點慌亂也跟著沉落下來。
她盯著哥哥的臉,隔一會兒摸摸他的額頭,再摸摸自己的,比一比還燙不燙。
看見他嘴唇乾裂起皮,跑回房間拿出自己的草莓護唇膏,給他塗了厚厚一層。
小時候,爸媽都去上夜班了,她半夜發燒直哭,哥哥也是這樣坐在床邊的。
她迷迷糊糊地喊:「哥我難受。」
哥哥就會把手放在她臉頰上安撫她,冰冰涼涼的,非常舒服。
從前以為是他的手心天生就涼,直到此刻親身照顧她才懂。
哪有什麼天生微涼,不過是用冷水浸過毛巾,一遍遍換出來的。
後半夜,方以年的燒退了。
安安忙活半宿,眼皮早就重得抬不起來?
於是直接蜷在他身側空著的位置,挨著沉沉睡了過去。
天光微亮時,方以年睜開了眼睛。
窗外是蒙蒙的晨色,房間裡安安靜靜的。
他想翻身,左臂卻像是被什麼東西牢牢壓住,沒辦法動彈。
低頭看去,安安像只小貓,正環著他的胳膊偎在肩頭,睡得格外安穩。
仔細聽甚至能聽到她細細的呼嚕聲。
他掃了房間一圈。
桌邊散落著藥盒、水杯、水盆和毛巾,滿屋子都是她笨拙照顧他的痕跡。
方以年的嘴角不自覺彎起。
他想拂去她臉頰凌亂的碎發,可指尖懸在半空許久,最後還是默默落回到身側。
眼裡的溫柔底下,藏著一層化不開的澀。
他心裡清楚明白,自己有多貪戀這樣安穩的、有她在身邊的清晨。
可他不應該這樣,也不能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