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岔口鎮往南再走一日半，寧州的輪廓便從地平線上浮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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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川沒有急著進城。在距離城門還有七八里路的地方，他拐進官道旁一條土路，沿著一條半乾的水渠走了小半個時辰，在一處掛著舊木招牌的院子前勒住了馬。招牌上寫著」蘇記貨棧」四個字，漆面已經斑駁，但門板厚實，門環擦得鋥亮。
他下馬敲門，等了好一會兒才有人應聲。開門的是個精瘦的中年漢子，打量了秦川兩眼，目光落在他腰間那柄斷刀上，神色微微繃了一下。
」找誰？」
秦川從內袋裡取出蘇晚棠臨行前給他的那封信，遞過去。漢子接過來看了一眼封口處的暗記，臉色立刻鬆了，側身讓開門口。
」少夫人吩咐過，拿著這封信來的人無論何時都要接待。您先進來歇腳。」
秦川把馬交給夥計，和陳九一道進了貨棧後院的一間偏廳。漢子給他們端了熱茶和乾糧，隨即快步離開，說是去給城裡的蘇家本宅遞消息。秦川喝著茶等，手指無意識地叩著桌面。
陳九在旁邊檢查隨身帶的短刃，忽然低聲開口：」少將軍，你媳婦在侯府里一個人待了半個月，二房那邊不一定沒動作。」
」我知道。」秦川放下茶杯，」但蘇家那邊的赤銅礦還在掛著，他們明面上不會動她。怕的是暗裡的手腳。」
天色將暗未暗的時候，院子裡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隨即有人推開了偏廳的門。
蘇晚棠站在門口，肩上還沾著傍晚的薄霜，手裡拎著一隻小食盒。她看見秦川坐在桌邊，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息，然後走進來把食盒放在桌上，自己坐到了他對面。
」曬黑了。」她說。
」北境的風沙大。」秦川掀開食盒蓋子，裡面是幾碟還溫著的小菜和一碗米飯。他沒客氣，拿起筷子就開始扒飯。在北境路上啃了太多乾糧，這會兒聞到熱菜的香味只覺得胃裡空得發慌。
蘇晚棠等他吃了大半碗，才不緊不慢地開口：」你走了之後，侯府里表面上一如往常。但有三件事不一樣了。」
秦川抬眼，等她接著說。
」第一，秦驍在你離開的第三天出了門，說是去越州收一批藥材，至今沒回來。秦岳對外說兒子歷練去了，但我托蘇家商號沿線問過，越州那邊沒人見過秦驍。」
秦川嚼飯的動作慢了下來。越州，周醫師的老家方向。秦驍去了越州，是巧合還是和周醫師有關？
」第二，」蘇晚棠壓低聲音，」你走之後第七天夜裡，爺爺書房方向有動靜。我在東院廊下看見了光亮，不是燭火，像是某種礦石或者符紙燃出來的顏色。我讓丫鬟假裝打水去看了，回來的人說書房門從裡面鎖著，但窗紙上映著兩個影子。」
兩個影子，一個應該是周醫師的人，另一個是誰？秦岳，還是那個蹄鐵匠，又或者是其他什麼人？
」第三，」蘇晚棠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你二叔這幾天忽然開始查舊帳了。不是查長房的帳，是查他二房自己名下的幾筆大額支出。他把以前帳上的一些條目用硃筆圈了出來，像是在找什麼東西的去向。」
秦川放下筷子，腦子裡把這些信息迅速串了一遍。秦驍去了越州，書房裡半夜有人翻找，秦岳在查二房自己的舊帳——這說明周醫師的人取走虎符之後，二房內部也在發生某種震動。要麼是周醫師拿了虎符卻沒有知會秦岳，秦岳發現自己被瞞了；要麼是秦岳自己也在找別的東西。
」侯府里現在誰在盯著你？「秦川問。
」明面上沒人盯。但我每天在院子裡走動的時候，總覺得斜後方的拐角或者迴廊柱子後面有目光落過來。」蘇晚棠給他倒了杯茶，」我不回頭去看，每天照常做自己的事。不過昨天下午我在花園裡散步的時候，正好遇到了那位族中負責祭祀事務的三長老。他跟我提了一句，說你爺爺的書房該翻修了，問我在秦家住了這些天，覺得那間書房的朝向好不好。」
秦川眼神一緊，」三長老什麼時候開始關心書房的朝向？」
」我也有同樣的疑問。」蘇晚棠靠回椅背，」所以今天下午我去了一趟花園南邊的那排老屋，問了幾個伺候過老侯爺的舊仆。有人告訴我，那間書房在十年前改建過一次，改建之前的方向和現在差了兩丈，而且原來的位置底下曾經挖過一個地窖。」
秦川的手指在桌沿頓住了。父親留在黑風口夾層里的刻字說，虎符埋在改建前的原位置。現在三長老忽然問起書房朝向，是想不動聲色地試探蘇晚棠知不知道改建的事。二房不止在找虎符，他們也在找父親藏在改建前位置下的「另一件東西」。
」那個地窖現在還在嗎？「秦川問。
」舊仆說十年前改建的時候填了。」蘇晚棠從袖中摸出一張疊好的紙展開，上面畫著侯府後院的簡略布局圖，書房的位置被用炭筆圈了出來，」但我打聽出來一件更有意思的事——填地窖的時候，負責監督的人是秦福。你關在後院雜物房裡的那個大管事。」
秦川挑了挑眉。秦福被他關起來半個月了，他差點把這個關鍵人物忘了。那個一直被關著的、對紫檀木令喊冤的大管事，是整個侯府里最熟悉地窖改建過程的人。
」秦福這半個月有人給他送飯嗎？」
」我讓我的陪嫁丫鬟每天送一頓。「蘇晚棠說，」他餓不死。但你要見他，只能趁夜去。白天雜物房附近有秦岳的人轉悠。」
秦川站起來，把斷刀別回腰間。「今晚就去。陳叔你留在這裡盯一下貨棧周圍的情況，看看有沒有人跟蹤蘇晚棠過來。我單獨進城。」
蘇晚棠也站起來，從食盒底層抽出一把備用的鑰匙遞給他，」雜物房後門的鎖我換過了，這把能開。」
秦川接過鑰匙，推開偏廳後門步入夜色。寧州城裡的燈光從遠處透過來，把灰暗的城牆照出一片模糊的暖色。他深吸了一口城外乾燥的夜風，把斷刀貼在臂側，快步朝城牆方向走去。
翻牆入城這種事他這輩子沒幹過，但原身的身體記得怎麼貼牆、怎麼借力、怎麼無聲落地。他踩著牆磚的凹陷處翻過城牆，借著屋脊的陰影繞過幾條巡邏路徑，不到兩刻鐘便摸到了侯府後牆外的暗巷裡。
雜物房在侯府最偏僻的西北角，挨著馬廄和廢料堆。秦川貼著牆根繞過去，果然看見雜物房附近有幾道隱隱的人影在暗處走動，每隔半盞茶就繞一圈。他等了片刻，趁著換班的空檔閃到後牆處，用那把鑰匙無聲地打開了後門鎖。
屋裡一片漆黑，只有角落裡傳來粗重的呼吸聲。秦川摸出火摺子晃亮，光線下秦福被綁在柱子上，比半個月前瘦了一大圈，臉頰凹陷，胡茬凌亂，但眼睛還亮著，看見秦川時沒有驚惶，反而鬆了一口氣的樣子。
」少爺。」秦福嗓子啞得厲害，但語氣平靜，」你回來了。」
」秦福，我長話短說。」秦川蹲到他面前，火光映著兩個人的臉，」你十年前監督填過爺爺書房舊址下的地窖。地窖填之前，裡面有什麼？」
秦福沉默了兩息，閉了一下眼再睜開。
」少爺，我本來打算爛在肚子裡的。但你在北境的時候，有人來問過我這回事了。」
秦川心裡一凜，」誰？」
」三長老。」秦福看著他的眼睛，」他帶了兩個人來，把我從柱子上解下來給我餵了頓飯，問了我同樣的問題。我只說了一句話——地窖里有一口鐵箱子，填的時候我親手搬下去的，沒打開過。然後他走了，又把我綁了回去。」
秦川盯著他，」鐵箱子還在底下？」
」在。」秦福點頭，」填之前的窖底已經被夯平了，鐵箱子放在正中央，上面覆了一層灰漿再夯實的土。除非有人把整間書房地面都掘開，否則找不到。」
秦川站起來，在狹窄的雜物房裡踱了半步。周醫師的人取走了虎符，卻沒有挖到那口鐵箱子，因為虎符埋在改建後的位置，鐵箱子埋在改建前的原址。他們拿了表面的東西，便以為完成了任務，根本沒往更深處挖。
父親和爺爺都留了東西在書房底下，只是留在不同的深度、不同的位置。
」秦福。」秦川重新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我現在放你走。你出了侯府之後去城西一家叫'蘇記'的貨棧，有人會接應你。之後的事再說。」
秦福怔了怔，隨即點頭，沒有說話。
秦川用斷刀割斷了他身上的繩索。秦福撐著柱子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秦川一眼。
」少爺。」他的聲音低而啞，」三長老問我的時候，我注意到他左手的無名指上戴著一隻銀戒指，戒面刻了一條蛇纏劍。」
秦川的手頓住了。蛇纏劍，他在北境那張圖上看過的印記。
三長老是周醫師的人。
秦福推開門，閃進了夜色。秦川把雜物房後門重新鎖好，轉身隱入牆根的陰影。
他站在侯府後牆外，望著遠處書房方向那一片沉沉的夜色。
鐵箱子還在底下，三長老在找，秦岳在查舊帳，秦驍去了越州，虎符落到了周醫師手上。
他現在只剩一件事可做：在所有人之前，把那口鐵箱子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