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寅時,王霖便醒轉,吐納朝陽之氣以修煉,這已成他的習慣。
門一開,卻見沈扶搖已經站在門外,她將熱水端到王霖面前道:「請主人洗漱。」
王霖有些驚奇,一邊接過毛巾擦臉,一邊問道:「你怎麼知道我此時起來?」
沈扶搖道:「我不知道,只是一直等著主人醒來。」
竟然一夜未眠,王霖問道:「趙國對僕人如此嚴苛嗎?」
實在對蓄奴制不了解,雖然王家也有一些僕人,但是僕人在王家更類似於混元宗執事的位置,既可協助管理家族事務,也能修煉家族功法。
不像沈扶搖,一舉一動仿佛兩人之間隔著巨大的可悲的厚壁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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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僕也不一樣的。」沈扶搖搖頭笑道:
「有些粗使丫鬟,只幹些雜活,做做除塵自然不必如此......」
「那你是什麼?」王霖問道。
「我...」沈扶搖笑道:「我自然是主人的貼身僕人,負責照顧主人日常起居......」
王霖點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既然沈扶搖有這份心思,那就由她去吧。自己也可享受這般有人照顧的感覺。
沈扶搖道:「只是第一天來,不知主人平日作息,因此顯得辛苦,等我清楚了主人的習慣,就不辛苦了,主人無需憐惜我,我自己會偷懶的。」
沈扶搖自然有自己的心思,所謂奴僕,宮中有無數僕從,為何有人是掌權太監,威勢滔天,甚至能影響朝政,有的人自己卻連名字都記不住,見過幾面後就再無消息。
她自幼心思玲瓏,又身處宮中,有許多事情她看得通透。
所謂奴僕與貴族,固然身份有別,但有言道宰相門前七品官,若是宰相的心腹,可比七品小官要厲害,若是做皇帝的心腹,那麼就連宰相,也得掂量掂量你的能量了。
修行界當然也是如此,自己雖是王霖的僕人,可也只是王霖一人的奴僕,若王霖道途通達,證道成仙,誰又會認為自己是奴僕之身,看不起自己?
況且人活在世,又有誰真的是自己的主人呢?
沈扶搖的母親及後宮嬪妃,整日孜孜汲汲,不過是恩寵的奴僕;她的那些兄長們裝得兄友弟恭,經國之才,不過是權利的奴僕。
連修行之人,混元宗內,也充斥著這樣那樣,被欲望奴役的人。
反倒是她這個奴僕,當得心甘情願,樂在其中。
王霖又問她修行進境,因未能入青華峰外門,在修出本源一氣「金蛇之氣」後,便要另尋功法,而她忙碌一年後,也還未攢夠貢獻點兌換後續的功法,只能先四處旁聽一些講法,學一些基本的符咒術法。
頗為辛酸,若是自己沒有金手指,說不定也和她一樣,即使有不凡的本源一氣,也會錯過大比,連功法都難以取得,更別說各峰大比的獎勵了。
得知雜役弟子還有些攤派任務是必須完成的,獎勵也不過一個月幾個貢獻點,王霖便乾脆讓她將任務外包出去,給其他雜役弟子,他自己再出一份貢獻點,也就是酬勞翻倍。
如此沈扶搖就可專心服侍自己,不必為那攤派的打雜任務白白耗費時間。
如此安排後,王霖便問她何時回趙國王城,畢竟賣身契簽下了,自己也該把買身錢交付。
「到時候進了王城,看見人就打!」
「這麼跋扈?」
「就得這麼跋扈!」
王霖半信半疑地看著沈扶搖。
「你不懂!不僅對他們要跋扈,對我也要跋扈!要不屑一顧,要百般蹂躪,要......總之要不把所有人放在眼裡!」
沈扶搖說得起勁。
王霖沉默,不知這是否是她一些不可言說的癖好。
但術業有專攻,對於凡俗界王公貴族的心理,自己自然不如沈扶搖了解。
……
趙國王城。
沈魄登基不過一年,此時正是春風得意,百廢俱興之時,眾多從龍之臣要好好封賞,舊朝老臣要好好安置。
不至於焦頭爛額,但整日忙碌是少不了的。
而這些事情他做起來甘之如飴,只唯一一件事不好處理。
宮中還有自己弟弟沈君容的一家子,這個弟弟跟自己是有些情分的,即使戰場上刀兵相見,也囑咐主帥:務必生擒,休傷吾兄。
戰場之上,刀劍無眼,這等軍令實在可笑。
可當沈魄真的打進了王城,將刀懸在沈君容脖頸之上時,這句話又浮現在他腦中。
「他女兒在仙宗修行,不能趕盡殺絕。
這是他對手下文臣武將所言。
如今一年過去,不知誰打聽到自己那侄女在仙門裡淪為了雜役弟子,已經不足為慮。
一時間人心惶惶,連宮中內侍都在談論此事。想必那愚蠢的弟弟沈君容也聽說了。
有人要沈君容死,這並不是秘密,只有他死了,這一脈徹底絕了,他們的位子才能坐得安心。
也有人不想他死,舊朝老臣,皇室宗親,甚至自己的鐵桿支持者,認為自己親手殺他,有礙史書評價。
在這件事上,最遲疑的人,反而是沈魄。殺與不殺,都有太多理由。
他索性任事情發展,坐視這些人各施手段,他是皇帝,只需要做那個袖手旁觀,宣布勝負的裁判。
這一日,他收到了沈君容給自己寫的奏摺。
原來是沈扶搖要回來看望沈君容,可他已淪為階下囚,被探視也需稟告自己。
不過這封奏摺不只是稟告,不只是反抗,而是痛斥。
沈君容文采斐然,這也是先皇看重他的一面,這封奏摺洋洋灑灑,詞藻華而不俗,真情實意,痛斥了沈魄一頓。
要知道,連自己逼他退位之時,兩人都不曾這樣言辭激烈。
因為自己的侄女,成了他人的奴僕。
「你聽聽,老十四怎麼罵我的。」沈魄看完並不生氣,反而將奏摺遞給他的宰相,權傾朝野的從龍之臣。
宰相默默看完這一篇激昂文字,勸道:
「陛下,十四王一時激憤,口不擇言,實乃此事有辱皇家斯文,是為人父之常情。」
沈魄「哈哈」一笑:「是啊,為人父之常情,倒是我這個伯父的不是了,他罵的也不錯,
玉葉蒙塵,金枝易婢,非獨傷宗室之體,實足貽海內之嗤。骨肉相殘至此,何異豺狼踞鼎?手足交攻若斯,豈堪鳳鳥來儀?
世人都得因此笑話咱們呢!」
笑完,沈魄也覺得有些意興闌珊。
最想殺沈君容的人,在自己面前也要戴上面具,為他求情。
這宰相之位,真不好坐。
自己這帝王之位,又能好到哪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