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鬼域。
它本應有名字,不止一個名字。
鬼王趙然仍堅持記得自己的名字,他生前是將軍,是悍勇之將,是嗜殺之將。
所以這片鬼域應該是趙然鬼域。
他死在一場夢裡,夢裡他殺過的人變成了冤魂,來向他索命。
他不屑地冷笑,不過是拿起手中的刀再殺他們一遍。
可他耗盡了力氣,流幹了血,夢好像還沒有盡頭,那些冤魂一死再死,無窮無盡。
趙然突然醒悟,他橫刀,殺了自己。
於是他變成了那個最強大的,再也無法殺死的冤魂。
這一場咒術的代價大到始作俑者都無法想像。
他的魂化作厲鬼遊蕩在兩國邊境,年復一年,殺人,殺獸,殺冤魂。
殺得越多,他好像越清醒。
終於他又記起自己的名字,趙然。
可是他的身邊,沒有比家待的更久更熟悉的軍帳,也沒有生死與共的袍澤們,最可恨的是,連敵人也沒有了。
只剩下這一片鬼域,和死在他手裡的冤魂們。
所以,這也許是冤魂鬼域。
但是在路過的混元宗真人眼裡,並沒有給它取一個名字的必要。
只是隨手取了一塊沾染鬼域氣息的小石子,便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時過境遷,那顆小石子落在混元山的演仙台上。
能殺死冤魂的人,從天而降,姍姍來遲。
趙然殘破的念頭裡,生出一絲渴望,他渴望死亡,真正的死亡。
虛空中兩個身影憑空出現,趙然張嘴,發出一聲響徹鬼域的嘶吼。
「吼!」
隨著這一聲嘶吼,趙然身旁的厲鬼向他靠近,列陣,如同他生前那般,跟隨他一同向那兩個活人殺去。
錢浩然看了看另一名同自己一般幸運的弟子,道:「周洲兄,這鬼王有千年道行,咱們不如先撤,而後徐徐圖之。」
周洲卻搖搖頭道:「此非天賜良機?你我二人連手,探探他的虛實!」
雖只是混元宗外門弟子,但這十年接觸修行的諸多秘法,玄妙非常,在外出歷次歷練中,無不是威能遠超他人,往往在同境界的比斗中摧枯拉朽,周洲自然不肯就此退走。
錢浩然點頭:「也好,既然周兄如此自信,小弟自然奉陪!」
不過是三言兩語之間,趙然的馬槊揮出的腥風已經臨近二人。
周洲為正陽峰弟子,左手行訣,右手以指為筆,在面前憑空畫出一道符篆,口中念到:「合明天帝,日月光明,天地護我。」
金光一閃,符篆化作金光捆縛趙然身軀,趙然揮舞的馬槊一滯,仿佛陷入泥潭,卻不過短短數息,那金光便破碎了。
錢浩然早已打起十二分警惕,知道敵手不好對付,凝神定息,扣齒九通,手掐變神訣,念道:「天蓬天蓬,九元煞童......」隨著咒語與觀想,錢浩然中指抹額,眉間出現紅色紋路,嘴中生出獠牙,背後衣衫開裂,竟生出三頭六臂之相!
此時周洲已陷入險境,錢浩然一手將其攥住,躲過了趙然的揮擊,另兩隻手抓住碩大的馬槊,竟能與趙然角力,一時僵持住。
剩下三隻手臂,分別持法劍、斧、索,法劍和神斧劈砍在趙然身上,「刺啦」聲中冒起滾滾黑煙,那一道繩索飛起,將趙然身後四個鬼將齊齊攔住。
「周兄,小弟此法不能持久,只有半柱香功夫,咱們擇機退走,再找幾位師兄合力降服這鬼王吧,不必犯險!」
周洲眉頭緊皺,似是未聞,是自己請戰在先,所畫符篆卻效力平平,連帶自己也深入險境,反而是星河殿的錢浩然大發神威,一舉攔住鬼王,自己若是再不施展本領,豈不顯得自己技不如人?
他從懷中取出一疊黃紙,咬破指尖,以血為墨,揮灑之間,符篆化作六位金甲力士,高大魁梧,又化作六名神將,六位天女,一時間映照得鬼域神光艷艷,倒像是身處淨土之中。
錢浩然神思漸少,心中大感不妙,自己毫無保留,已盡全力,為的是兩人能有機會退走,由自己拖住鬼王片刻,周洲只需以傾注真氣,以破界符接引二人遁走即可。
可周洲卻施展了六丁六甲符這一秘傳大術,分明是不想就此退走的意思。
只是錢浩然所施展的《上清天蓬伏魔法》雖然威力無匹,卻是請神之法,施術後背負神格,降下神力,不僅真氣消耗巨大,意識亦會逐漸混沌,由天蓬真君代為戰鬥。
錢浩然氣息愈發強盛,戰技嫻熟,愈戰愈勇,所謂如有神助。
金甲力士與六丁六甲諸位神將猛然夾擊趙然,真箇打得趙然嘶吼連連,魔氣狂亂,可是周洲已然知道,場面看上去一片火熱,實則趙然未傷根本,就此打下去,自己二人只有命符破碎,倉皇歸宗。
他咬牙,發號施令,憑空寫下符篆或以增益,或以牽制,同錢浩然一同拖住了趙然,卻讓六丁六甲圍殺一名氣息委頓的魔將......
……
熟悉的感覺,熟悉的煉製。
行雲流水間,看得虛明上人心曠神怡。
每一步動作都如此自然,每一點分寸都恰到好處,可謂近道。
一品丹藥並不難,可如此煉丹,極難。
終於,丹成。
當那宏大的意志再次從極高遠之處回應時,虛明上人目瞪口呆。
「這……」虛明上人迎上王霖湛湛有神,渴望稱讚的雙眼,一時不知該如何說起。
天才二字恐怕無力形容,能得到丹道垂青的丹藥,自己修道多年,也只見過一次。
「了不得,你的煉丹天賦恐怕還在修煉資質之上。」虛明上人道:「我會上稟峰主,看看拜在誰的門下比較合適,待大比結束,給你個答覆。」
「入門?不是要下次外門大比後才能入門嗎?」王霖問道。
「並非如此,規矩從來都是與人方便的,天才與破格總是分不開的。不過具體如何,還要看峰主的意思,我且送你回去觀禮吧。」
虛明上人並無前輩的架子,待王霖收好了三枚練氣丹,整理好了丹室,兩人才一同回了演仙台。
此時竟已有弟子從虛空中跌落下來。
「星河殿,錢浩然,命符破碎,積0分。」
「正陽峰,周洲,命符破碎,積100分。」
王霖聽眾人討論。
「什麼情況?」
「好像是遭遇鬼王了,那周洲殺了鬼王手下一個鬼將,就積了一百分!」
「不錯,百年道行的厲鬼,就值一百個積分了。」
「運氣太差!要是我準備了十年,進去就遇到鬼王,我的道心肯定不穩固了......」
似是在回應這句竊竊私語,演仙台上的錢浩然面色鐵青,向主持的混元山長老行了一禮便匆匆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