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天上午九點四十七分。
B7級防彈奔馳從江氏總部的地下車庫駛出來,江宗硯坐在駕駛座上,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裡面是黑色高領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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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臂的傷口換了新的醫用敷料,膠帶邊緣從袖口下面露了一小截白色。
周歲歲坐在副駕駛,手裡拿著一份松江工地的驗收清單在翻。
「老趙,報一下位置。」
對講機里老趙的聲音壓得很低。
「A組在預製板廠一號,八個人。B組在二號廠,六個人。C組蹲在路南側的排水渠涵洞下面,四個人。全部就位。」
「監控呢?」
「那六公里路段的四個路口我都裝了民用級行車記錄儀,畫面實時傳回指揮車。指揮車停在S32高速的應急車道上,距離目標路段兩公里。」
「賀雲深呢?」
「他凌晨三點從廊坊出發了。手機信號在京滬高速上出現過,之後關機了。但我在嘉興服務區的監控里捕到了他那輛商務車的車牌,四十分鐘前經過了上海的外環入口。」
「他來了。」
「來了。但他沒進市區,直接走的S32方向。」
周歲歲把驗收清單翻到最後一頁,折了一個角。
「那他知道我今天去松江。」
「百分之百知道。昨天下午嫂子在項目群里發的確認消息,群里至少有三個人跟賀雲深有關係。我查過了。」
車子上了外環高速。
九點五十八分,轉入S32。
路上的車不多,貨車居多。
江宗硯的車速保持在九十公里,不快不慢。
「你緊張嗎?」
周歲歲把清單塞進手套箱裡,系了系安全帶的鬆緊。
「不緊張。」
「你的安全帶剛才拉了三次。」
「我在調位置。這個卡扣硌腰。」
「右手邊的扶手箱裡有一把槍。」
「什麼?」
「格洛克19。上了膛的。你會用嗎?」
「我在波士頓看你用過。扳機扣到底就行了吧?」
「差不多。後坐力比你想的大。雙手握,手肘別鎖死。」
「我用不上。」
「帶著。萬一用上了呢。」
她把扶手箱打開,槍放在裡面,黑色的金屬殼子在車內的陰影里不反光。
她合上了扶手箱。
「用不上的。」
十點零九分。
車子駛入了那段六公里的空曠路段。
兩側是大片的空地,雜草從沒平整過的土堆上冒出來一截一截的黃綠色。
遠處三個預製板廠的灰色建築歪歪扭扭地蹲在那裡,玻璃碎了大半,鐵皮屋頂被風掀了一角。
路面上沒有別的車。
安靜得只剩下輪胎碾過瀝青的沙沙聲。
對講機里老趙的聲音突然跳了出來。
「Boss,前方八百米,路右側的排水溝後面有一輛白色廂式貨車。五分鐘前停在那的,車裡有兩個人。」
「牌照?」
「假的。技術組查了,牌照號對應的車型是一輛報廢的麵包車。」
「第二輛呢?」
「第二輛在前方一點五公里處的路口,黑色SUV。也是剛停的。車裡人數不確定,玻璃貼了膜。」
一前一後,堵住了這段路的兩頭。
周歲歲的手搭在扶手箱的蓋子上。
「標準的鉗形伏擊。」
「是。跟我預想的一樣。」
江宗硯的車速從九十降到了六十。
「老趙,A組和B組準備。等他們先動。」
「收到。」
「C組不要動。等我信號。」
「收到。」
車子又往前開了三百米。
白色廂式貨車的車門打開了。
兩個人從車裡跳下來,穿深色衣服,手裡的東西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手槍。
前方黑色SUV同時啟動了,調頭橫在路面上,擋住了前進方向。
江宗硯把車停了。
「坐穩。」
後方廂式貨車加速沖了過來,歪歪斜斜地停在了奔馳後面十米的位置。
前後都堵了。
廂式貨車裡又下來兩個人,總共四個。
前方SUV上下來三個人。
七個人,從兩個方向朝奔馳走了過來。
第一聲槍響打在了奔馳的後風擋上。
玻璃沒碎,但彈著點的位置出現了一個白色的星形裂紋。
第二聲打在了駕駛座一側的車窗上。
B7級防彈玻璃吃住了子彈,彈頭嵌在夾層里,從裡面能看到鉛灰色的金屬芯。
「老趙。」
「在。」
「現在。」
三個廢棄預製板廠的鐵皮門同時被從裡面踹開了。
A組八個人從一號廠衝出來,直接包抄了後方廂式貨車的四個人。
B組六個人從二號廠繞到了前方SUV的側翼。
C組四個人從排水渠的涵洞裡鑽出來,切斷了兩撥殺手之間的退路。
十八個人對七個人。
後方的四個殺手裡有一個反應快,回頭看到身後湧出來的人群,掉頭就跑。
跑了三步,A組裡一個壯漢從側面撲過來,兩個人一起滾進了路邊的排水溝。
泥水飛了一身。
前方的三個被B組堵在了SUV和路牙之間,退無可退。
其中一個舉起了手槍對準了B組的人,手指還沒碰到扳機,一顆催淚彈從二號廠的方向飛過來,在他腳邊炸開了白霧。
三個人嗆得蹲了下去。
B組衝上去把槍踢開了。
前後不到九十秒。
七個人全部被按在了地上。
老趙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過來,帶著一點粗喘。
「清了。七個人全部控制。有兩把手槍,一把衝鋒手槍,兩把匕首。沒有重武器。」
江宗硯打開車門,先下來,繞到副駕駛那邊給周歲歲開門。
她下車的時候踩在了一顆彈殼上,鞋底碾了一下。
「這是打在我們車上的那顆?」
「另一顆。打在地上彈過來的。」
她蹲下來看了一眼彈殼的底部。
「九毫米帕拉貝魯姆。你說的對,手槍級別。」
「你什麼時候學會看彈殼了?」
「波士頓那一晚上沒白蹲。」
老趙帶著兩個人把七個殺手綁了,排成一排按在路邊的泥地上。
七張臉上的表情從兇狠到茫然用了不到兩分鐘。
其中一個嘴裡在用英文罵罵咧咧,東南亞口音。
老趙蹲下來,拍了拍他的腦袋。
「別罵了。罵也白費勁,你僱主把你賣了。」
「誰雇你的?」
那人扭著脖子不說話。
老趙從口袋裡掏出那部加密平板,翻出暗網的懸賞帖截圖,屏幕懟到他臉前面。
「這個帖子你是不是接了?錢到帳了沒有?」
那人看了一眼屏幕,嘴閉上了。
周歲歲走過來,站在他面前。
「你的僱主姓賀。他現在在上海。你們約好的接應地點在哪?」
那人抬頭看了她一眼,又閉上了。
「不說也行。你的手機被老趙收了,通訊記錄和接單的比特幣錢包地址已經拿到了。這些東西交給中國警方,你就不只是非法入境和持有武器的問題了。雇兇殺人的從犯,起步十年。」
她蹲了下來,跟那人平視。
「十年太長了吧?你在暗網接過多少單了?每一單的數據都在鏈上存著,一挖一個準。你要是願意說出賀雲深的接應地點和聯絡方式,這些數據我可以選擇性地提交。你懂我意思嗎?」
那人的嘴唇在泥土上蹭了一下。
「……浦東新區。金橋鎮。一個倉庫。」
周歲歲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老趙,金橋鎮。」
「我在地圖上看到了。Boss,我帶一組人去?」
江宗硯從奔馳旁邊走過來,手裡拎著那把從扶手箱裡拿出來的格洛克,保險栓重新關上了。
「你帶A組去。剩下的人把這七個人打包交給公安。報案你來簽字,就說路上遭遇了持槍劫持。」
「那賀雲深呢?」
周歲歲把手機掏出來,翻到通訊錄劃了兩下。
「賀雲深不用老趙去抓。」
「那誰去?」
「警察去。我現在就打電話。七個持槍殺手在上海的公路上伏擊平民,這個案子立完之後,賀雲深在金橋鎮的倉庫里待不了兩個小時。」
她撥出了一串號碼。
「哪的電話?」
「上海市公安局刑偵總隊。我上次在直播里揭發林薇薇的時候存的號碼。」
江宗硯把槍塞回了腰間的槍套里。
「你的通訊錄里什麼人都有。」
「做生意的基本素養。你教我的。」
電話通了。
遠處S32高速上一輛大貨車的喇叭聲傳過來。
七個殺手趴在泥地上,臉貼著地面。
從馬尼拉飛到廈門再轉上海,花了四十多個小時的功夫,結局是臉貼著松江郊區的泥巴。
周歲歲在電話里說完了最後一句話,掛了。
「三十分鐘之內刑偵的人到。金橋鎮那邊會同步出警。」
她走回奔馳旁邊,手搭在車門把手上。
「江宗硯。」
「嗯。」
「你欠我的鱸魚,今晚必須兌現。鹽放零點五克就夠了。」
「一克都不多放。」
「另外。」
「什麼?」
「你剛才說右手握著我。結果從頭到尾你兩隻手都在方向盤上。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