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成落定,滿屋清芳縈繞不散。
按照丹道行醫的嚴謹規制,任何全新配伍的靈丹,在正式批量施用救治病患之前,都必須經過嚴格的試藥流程。
一來驗證藥性溫烈程度,確認無相衝反噬的副作用;二來精準核對藥效,確定克製毒素、修復經脈的實際成效,避免貿然用藥引發不可預估的風險。
玄舒心中早已打定主意,待稍稍調息恢復靈力,便挑選症狀輕重適中的學員先行試藥,穩妥驗證丹藥功效後,再大範圍投入使用。
她抬手凝起一縷靈力,小心翼翼將三枚品相上乘的丹藥盡數收納進特製的溫玉藥瓶之中。
玉瓶溫潤鎖韻,能夠牢牢封存丹藥的靈氣與藥性,不讓分毫藥力外泄。
連日熬夜推演、耗神煉丹的疲憊尚未褪去,她指尖還帶著一絲輕微的酸軟,正準備落座調息,平復耗損過度的神魂與靈力。
可未等她坐穩身形,靜室的木門便被人急促推開,一陣慌亂的腳步聲驟然衝破滿室靜謐。
隨玄舒協助打理藥務的蘇塵神色倉皇地狂奔而入,鬢髮凌亂,氣息紊亂,額間布滿細密冷汗。
他撐著門框大口喘息,胸口劇烈起伏,來不及平復紊亂的呼吸,便用顫抖急切的語調匆匆稟報:「老師!不好了!又有兩個學生不行了!」
玄舒心神驟然一緊,心底剛剛消散的焦灼與沉重瞬間捲土重來,眉頭猛地蹙起,眼底的釋然盡數褪去,只剩濃烈的凝重與緊迫。
她無暇顧及自身疲憊,當即握緊手中的溫玉藥瓶,轉身快步踏出靜室,步履匆匆,語速沉穩而急促:「快,帶我過去。」
兩人一路疾行,直奔學員休養的重症廂房。
越靠近目的地,空氣中的血腥混雜腐臭的氣息便愈發濃重,徹底掩蓋了方才縈繞周身的丹藥清香,壓抑的死氣撲面而來,讓人心口發悶。
推開廂房房門,慘烈的景象映入眼帘,令人心頭驟沉。
兩張相鄰的床榻上,兩名年輕學員正深陷極致的痛苦折磨之中,性命垂危。
此刻的他們早已沒了少年人的鮮活朝氣,面色慘白如紙,毫無半點血色,皮膚下隱隱透出暗沉的青黑。
兩人渾身劇烈抽搐不止,身軀不受控制地瘋狂扭動、掙扎,四肢僵硬痙攣,脊背頻頻弓起,仿佛有無數無形的絲線在體內撕扯經脈、割裂血肉,痛楚深入骨髓,讓他們根本無法安穩躺臥。
他們張大口鼻,艱難喘息著,喉嚨里不斷溢出「嗬嗬」的沙啞異響,混雜著細碎又可怖的悶哼,聲聲悽厲,聽得人心頭髮顫。
緊接著,一口又一口滾燙的猩紅鮮血不受控制地從口中噴涌而出,濺落在床褥之上,刺目驚心。
鮮血之中,無數纖細泛紅的蛛絲蟲卵正在瘋狂蠕動、掙扎,密密麻麻,詭異駭人,足以見得他們體內的蛛卵已然徹底衝破蟄伏狀態,開始瘋狂破體成型。
為了穩住兩人最後的生機,兩名曦曜六翼凰的族員正全力施救。
他們神色緊繃,傾儘自身的光屬性靈力,源源不斷灌入兩名學員體內。
明亮的光韻層層包裹住兩名學員的身軀,溫柔沖刷著他們的經脈血肉,卻根本無法壓制體內肆虐的邪毒。
眾人眼睜睜看著學員體內的黑氣不斷蔓延、吞噬靈力,看著他們的抽搐愈發劇烈,嘔血愈發頻繁,生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流逝。
兩名族員咬緊牙關,拼盡全身靈力死死按住不斷掙扎扭動的學員,不敢有絲毫鬆懈,生怕他們劇烈掙扎導致經脈瞬間崩斷、當場殞命。
可無論他們如何催動淨化之力,都無法阻攔頹勢,兩名學員的氣息越來越微弱,瞳孔漸漸開始渙散,周身的生機幾近斷絕,已然徹底邁入瀕死絕境,隨時都會氣絕身亡。
滿屋之人皆是面色凝重,心底滿是無力與焦灼。
玄舒立在原地,指尖緊緊摩挲著掌心溫熱的溫玉藥瓶,瓶內三枚來之不易的丹藥靜靜沉眠。
望著床榻上兩名痛苦掙扎的少年,她心底驟然掀起滔天波瀾,陷入極致的兩難掙扎。
醫者的理智與仁心在胸腔中激烈拉扯,讓她遲遲無法下定決心。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丹藥的特殊性,這是全新配伍煉製的丹藥,無任何古方借鑑,無一次試藥經驗,藥性深淺、適配劑量、反噬風險全然未知。
此刻兩名學員毒素徹底爆發,經脈潰爛、生機潰散,已是瀕死垂危之態。
若是貿然施救,在沒有精準配比、沒有調試藥量、沒有驗證藥性的魯莽情況下強行餵藥,極大可能無法壓制肆虐的毒素。
一旦藥性相衝、藥力失衡,不僅救不回這兩個奄奄一息的孩子,反而會加速他們體內蛛卵破體、經脈崩碎,讓他們徹底殞命。
更讓她顧慮深重的是,她手中僅有三枚成品。
每一枚都耗費了極致的心神與靈草,是眼下唯一能克製毒素的希望。
若是在此處白白損耗兩枚,最終救人失敗,不僅徹底錯失拯救這兩人的機會,更會損耗珍貴的用藥契機。
這般蝴蝶效應一旦鋪開,後續更多染毒學員失去救治依仗,原本尚存的一線生機也會徹底斷絕,最終釀成更多傷亡、更大的悲劇。
理智一遍遍告誡她,不能賭,也賭不起。
冰冷的權衡與利弊在腦海中清晰鋪展,屬于丹道醫者的冷靜思維占據上風。
理智聲聲刺骨,不斷提醒著她事態的嚴重性:不能救,也不該貿然施救。
病人毒素爆發太過徹底,肉身與神魂皆瀕臨崩壞,這枚尚未經過驗證的新丹,大概率無力回天,貿然出手,只會徒勞無功,得不償失。
可目光落在那兩張痛苦扭曲的稚嫩臉龐上,聽著他們喉嚨里不斷溢出的悽厲悶哼與艱難喘息,看著他們口吐鮮血、身軀痙攣、一步步走向死寂的模樣,玄舒心底的醫者仁心徹底壓不住了。
他們尚且年少,本該是意氣風發、潛心修行的少年,卻因一場無妄之災,深陷毒厄,受盡折磨,即將活生生殞命於此。
身為醫者,懸壺濟世、救死扶傷是本心天職,她眼睜睜看著兩條鮮活的年輕生命在自己眼前一點點流逝、消亡,卻因利弊權衡袖手旁觀,這份冷漠,她做不到,也無法心安。
一邊是縝密冷靜、顧全大局的理智,牽扯著無數學員的後續生機;一邊是滾燙赤誠、不容冷漠的人性,是兩條活生生的人命。
兩難的煎熬反覆撕扯著她的心神,短短數息的抉擇,卻漫長得如同歷經歲歲年年。
最終,玄舒眼底的遲疑盡數褪去,只剩決然的堅定。
比起穩妥旁觀、保全丹藥以待後用,她更無法接受見死不救。
哪怕前路是未知風險,哪怕此番豪賭勝算渺茫,她也要為這兩條性命奮力一試。
沒有再多半分猶豫,玄舒腳步急促卻沉穩,快步上前,沉聲道:「穩住他們,掰開兩位學員的嘴。」
身旁守著的人立刻應聲發力,死死按住不斷抽搐掙扎的兩人,小心翼翼掰開他們染滿血沫的唇齒。
過程格外艱難,兩名學員渾身痙攣不止,牙關下意識死死咬緊,喉間不斷湧出猩紅鮮血,溫熱的血水順著唇角不斷流淌,模糊了下頜,也讓餵藥的動作難上加難。
稍不留意,丹藥便會被血水沖落,或是被他們本能咬合碾碎。
玄舒抬手擰開溫玉藥瓶,指尖輕抖,穩穩倒出兩枚瑩潤剔透的丹藥。
丹身流轉著細碎金紋,清冽藥香瞬間壓過滿屋血腥腐臭。
她俯身湊近床榻,趁著兩人牙關微松的間隙,精準將兩枚丹藥分別送入他們口中。
鮮血不斷翻湧,丹藥落在舌尖,險些被噴涌的血水沖脫。
看著兩人無意識抗拒、不願吞咽的模樣,玄舒眉眼微沉,聲音添了幾分罕見的嚴厲:「若是想活下去,就往裡咽。」
話音落下,她指尖凝起一縷溫潤靈力,輕輕貼在兩人喉間,輕柔推著藥力下沉。
在玄舒精準的靈力助推與其他人的穩妥配合下,兩顆瑩潤的丹藥穩穩落在兩名學員的咽喉之處。
下一瞬,清晰的咕嚕聲悄然響起,飽受折磨的二人憑著殘存的求生本能,在靈力的牽引下艱難滾動喉結,奮力吞咽了一下,徹底將入口的丹藥吞入腹中。
那枚承載著所有人希望的丹藥,終於順著食道沉入丹田,緩緩紮根於破敗受損的經脈之中。
丹藥入體的瞬間,無形的藥力瞬間化開,順著受損的經脈血脈飛速遊走、蔓延。
原本瘋狂肆虐、啃噬生機的黯毒,像是驟然遭遇了天生的克制天敵,狂暴的侵蝕力道猛地一滯,持續撕裂肉身的劇痛也隨之緩緩放緩。
不過片刻,最直觀的變化便顯現出來。
方才還在劇烈抽搐、瘋狂扭動掙扎的兩名學員,緊繃僵硬的四肢漸漸鬆弛下來,喉嚨里此起彼伏的悽厲悶哼、沙啞喘息緩緩平息,再也沒有源源不斷的猩紅鮮血從唇角噴涌而出。
眾人緊繃的心弦稍稍鬆動,靜靜注視著兩人的變化,不敢發出半點聲響,生怕驚擾了藥性流轉。
兩人渾身脫力,緩緩躺平回床榻之上,雙目緊緊緊閉,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臉上依舊殘留著極致痛苦過後的蒼白與疲憊,卻再無之前那般瀕死死寂的暗沉。
與此同時,一層清透瑩潤的淡藍色微光,緩緩從兩人的皮膚之下滲透而出,順著經脈肌理層層蔓延。
藍光一陣一陣起伏流轉,順著周身血脈循環往復、生生不息,從頭頂百會到足底湧泉,一點點沖刷、滌盪著淤積在經脈血肉中的毒素。
整片廂房之內,柔和的藍光輕輕閃爍,覆滿兩人全身,將一身污穢陰邪的黑氣層層逼退、消解。
藥力與黯毒在體內激烈博弈、瘋狂拉扯,縱然劇痛已然減輕,可殘存的毒素依舊在拼死反撲。
兩名學員的身軀依舊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皮肉輕微痙攣,肌理之下明暗交錯,藍光所過之處,黑氣盡數消融,藍光未及之地,毒素依舊盤踞作祟。
一明一暗的極致對抗,在兩人肉身之內悄然上演,無聲無息卻驚心動魄。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死死鎖定床榻上的兩人,空氣仿佛都在此刻凝固,壓抑又緊張。
玄舒佇立床前,神識盡數鋪開,時刻探查兩人體內藥性與毒素的博弈狀態,隨時準備出手穩住藥性,規避反噬風險,神色沉穩卻不敢有半分鬆懈。
這般拉鋸僵持持續了半柱香的時間,終於迎來轉機。
兩道身影幾乎在同一時刻渾身一僵,脖頸猛地繃直,喉嚨劇烈一涌,伴隨著一陣低沉的嘔響,兩大口濃稠漆黑的污血驟然從他們口中噴射而出。
那污血色澤暗沉如墨,質地黏膩厚重,落地便散發著刺鼻的腐臭腥氣,遠比之前吐出的鮮血更加污穢駭人。
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漆黑粘稠的污血之中,密密麻麻布滿了細碎的淡黑色蛛卵,無數剛破殼而出的微小蜘蛛在血污之中不停蠕動、掙扎,細小的肢體密密麻麻,看得人胃裡翻湧、心底發寒。
這些便是紮根兩人血脈、吞噬生機、瀕臨成型的蟲卵,也是折磨他們至此的罪魁禍首。
守候在旁的人反應極快,見狀立刻抬手結印,凜冽的靈力瞬間鋪開,化作層層堅固的冰壁,將這一灘布滿蟲卵蜘蛛的污穢盡數封禁包裹,瞬間將整片污穢之物隔空轉移至禁地深處徹底銷毀,杜絕一切後患。
隨著滿口黑血盡數吐出,壓在兩人體內的致命隱患徹底排空。
肉眼可見的速度下,兩人臉上縈繞的青黑死氣快速褪去,恢復成病弱卻乾淨的白皙膚色,此前遍布脖頸、臉頰的暗沉毒素紋路徹底消散無蹤。
皮膚之下那層盤踞已久的漆黑濁氣徹底瓦解、消融,再也沒有半點殘存的痕跡。
這意味著,潛藏在他們血脈深處、最難根除的核心毒素與成熟蛛卵,已經被藥力徹底逼出體外,阻斷了爆體而亡的致命結局。後續只需慢慢溫養經脈、修復受損生機,便能逐步痊癒,徹底擺脫這場邪禍。
親眼看著藥性平穩起效,毒素徹底根除,全程沒有出現藥性反噬、經脈崩裂等任何意外兇險,懸在玄舒心頭的巨石終於轟然落地。
她緊繃了許久的肩背緩緩鬆弛,眉眼間的凝重與焦灼盡數褪去,長長地吐出一口積壓已久的濁氣。
連日研藥、煉丹、憂心眾人的疲憊席捲而來,卻也伴著極致的釋然與欣慰。這場孤注一擲的豪賭,終究,是她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