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完河燈，拾級而上，回到路邊。
月亮升到了中天，又圓又亮，晚風從市河吹來，帶著水草的清氣與桂花的殘香。
陸顧朝牽起蘇縈，笑著道：「聽說要走過三座橋，才能免一年的病災。」
放燈前已走了兩座，只差最後一座橋。
蘇縈抬頭望向天上的月亮，月光如水，灑在青石板路面上。
如此好的月色，她也想陪著陸顧朝多走走。
「前面就有一座，我們過去。」蘇縈說著，又擔心陸顧朝，「走了這麼久，累嗎？」
累也不要緊，曹祿跟著，可以背陸顧朝。
陸顧朝連連搖頭，「跟著大姐姐一起，一點都不累。」
十一年來，第一次過中秋節，頭一回有人陪他放河燈，頭一回有人牽著他的手走月亮。
他恨不得把每一座橋都走一遍，就這麼一直走下去，怎麼會覺得累。
蘇縈聽得笑了，心裡柔軟得一塌糊塗，道：「嘴真甜。」
這段時間與其說她陪著陸顧朝，不如說陸顧朝在陪著她。
連帶著對前世的怨懟，似是都消散了不少。
至少她有一個兒子活了下來，陸崇澤把他照顧得很好。
走上第三座橋，橋下流水潺潺，幾盞遲歸的河燈正從橋洞下悠悠漂過，燭火在水波里一閃一閃的，將熄未熄。
「爹？」
陸顧朝一聲驚呼，往橋下望去。
蘇縈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石橋另一頭，陸崇澤正拾級而上。
一身月白色雲錦直裰，未束冠，一根白玉簪松松綰著髮髻，月光灑在身上，將那張過分俊美的臉映得稜角分明。
他的步子不快，像是隨意散步走到這裡，又像是一路尋過來的。
「爹！」
陸顧朝又驚又喜。
大概是月光太柔和，看著這樣的陸崇澤，蘇縈竟然沒有生氣。
她與他之間的關係太複雜，複雜到每次獨處，都讓她覺得喘不過氣來。
因為陸顧朝在，蘇縈沒有迴避，而是朝陸崇澤笑笑。
大人的恩怨，不該牽扯到孩子。在陸顧朝面前，與陸崇澤爭執，只會讓陸顧朝難受。
「我來找你們。」
陸崇澤走過來，很自然地牽起陸顧朝另一隻手，目光卻是落在蘇縈身上。
今日過節，蘇縈似是格外裝扮過了。
未戴已婚婦人的狄髻，只簡單挽了個燕尾髻，髻邊插了一對摺枝桂花簪。
中秋戴桂花是揚州舊俗，取「蟾宮折桂」的好意頭。
身上是藕荷色夾綢長衫，與陸顧朝身上的玉色直裰搭配得宜，兩人站在一處，更像是姐弟。
「陸內相。」蘇縈輕聲說著。
陸崇澤看著她，幾乎是脫口而出，「你可以叫我名字。」
太久沒得過蘇縈的好臉色，看著如此溫柔的蘇縈，他有些失態。
蘇縈不自覺地抿了一下唇，想說什麼，意識到陸顧朝就在身側，硬壓了下去，低頭不語。
「爹爹和大姐姐都陪著我，我好高興。」陸顧朝笑著說。
右手牽著蘇縈，左手牽著陸崇澤，好像一家三口。
蘇縈心裡那點不悅，在看到陸顧朝笑臉時，似是也跟著消散了。
「爹爹不是要宴請官員嗎，怎麼來這裡了？」陸顧朝說著。
「無趣，讓他們散了。」陸崇澤說著。
他若不說要大擺宴席，蘇縈防備他，未必肯帶陸顧朝出來。
「這麼早。」陸顧朝又問：「爹爹走了幾座橋了？」
陸崇澤道：「散了席就來找你們，這才第一座。」
「那還差兩座橋。」陸顧朝說著，看向蘇縈，撒嬌道：「大姐姐，我們陪著爹爹再走兩座橋好不好，保佑爹爹一年無病災。」
蘇縈看著陸顧朝，哪裡能說出拒絕的話，道：「好。」
陸崇澤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低頭看一眼陸顧朝。
好兒子，不枉為父疼你一場。
不遠處的屋頂上，明川疑惑地看著三人。
他一直跟隨著蘇縈，不同的是，他走屋頂，確保蘇縈在自己視線之內。
「那個討厭鬼，竟然是大伯的兒子？」明川疑惑。
或者，他更該震驚。
大伯竟然有個兒子！
他與陸顧朝，豈不成了堂兄弟。
那蘇縈呢，蘇縈又是誰？
江家大奶奶，已婚婦人，為什麼跟陸崇澤如此親密？
連走了四座橋，因為太興奮，陸顧朝並不覺得累，蘇縈累了。
大家閨秀出門的時候少，走路更少。
陸崇澤一直留意蘇縈情況，曹祿早備了轎子後頭跟著。
「回去還要一段路，上轎吧。」陸崇澤對蘇縈說著，聲音溫柔。
他知道是因為陸顧朝，蘇縈才願意陪他走這麼久。
即便如此，他依然很高興。
「大姐姐肯定累了。」陸顧朝關切說著，「快上轎，免得腳受累。」
此時市河兩岸的人潮已散了大半，只剩三三兩兩的遊人慢慢踱著步。
蘇縈看看不遠處的石橋，只差這一座了，不想敗了陸顧朝的興致，道：「最後一座橋，走完便坐轎回去。」
蘇縈與陸顧朝要走的三座橋已經走完，剩下的都是為了給陸崇澤免災。
想到這一點，陸崇澤嘴角笑意更甚。
蘇縈的心很軟，不管怎麼氣他怨他，看著孩子，她不會拋下他。
「我陪爹爹走也是一樣的，大姐姐累了，就坐轎子。」大孝子陸顧朝說著，拉著蘇縈走向轎子。
蘇縈本就為了不掃陸顧朝的興致，便不再拒絕，剛想上轎，就聽到婦人帶著哭腔的呼喊聲，「蘇芷，蘇芷……」
蘇縈愣了一下，是汪景嫻的聲音。
顧不上多想，蘇縈快步走過去，陸崇澤大步跟上。
只見汪景嫻在前面橋頭站著，大聲喊著：「蘇芷，蘇芷……」
李婆子跟著她身側，一邊喊一邊問路人。
「娘，出什麼事了？」蘇縈上前問著。
汪景嫻早就急得一頭汗，看到蘇縈，眼淚都要落下來，道：「你妹妹不見了，一炷香前，我在小攤上買燈。當時人多，我付了錢，就找不到她了。」
蘇縈心裡咯噔一下，像中秋元宵這種全民性的活動，也是拐子最常出沒的地方。
蘇芷雖然愛玩些，但不會胡鬧。
一個年輕姑娘突然不見了，肯定是出事了。
「娘，你先別著急。」
蘇縈心臟狂跳，扶住幾乎要撐不住的汪景嫻，不自覺地看向陸崇澤，眼中帶著懇求。
解救被拐女子，時間最重要。一旦拐子帶著人出了城，再想尋人就難了。
「馮安。」陸崇澤一聲吩咐。
一直跟隨在陸崇澤身後，隱在暗處的馮安，走到陸崇澤跟前。
「請蘇姑娘放心，人丟不了。」馮安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