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崇澤在楠木廳坐下不到一刻鐘，揚州的大小官員都來了。
江家原本的打算是低調辦婚禮。
欽差來了揚州，官員們要在府衙待命，不敢來赴宴。
現在陸崇澤來了婚禮，官員們聞風而動，不請自來。
幸好江家的宅子夠大，下人夠多，臨時添加也來得及。
江仲常最為忙碌，時刻提心弔膽。
「吉時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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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儀一聲高唱，鼓樂齊鳴。
兩個喜娘攙著新娘子從後堂出來。
陸崇澤坐在左側上首，這樣的距離，比剛才的遠遠一面，看得更清楚。
嫁衣料子是尋常潞綢，針腳更普通，多半是裁縫鋪里的定製貨。
同樣的大紅，陸崇澤神情恍惚，似是回到了十二年前。
那是個冬天，京城下了好幾場雪，滴水成冰。
大紅嫁衣穿到她身上。
宮中賞下來的雲錦，十二個織造局裁縫，日夜趕工一個月做出來的嫁衣。
金錢勾勒出來的織金牡丹，每一片花瓣都流光溢彩。
那時候，他也是這樣，坐在滿堂賓客中間。
「一拜天地。」
司儀的一聲高唱，拉回了陸崇澤的思緒。
新郎官站在新娘身側，同樣的大紅喜袍，燭火映著他的臉，帶著病後初愈的蒼白。
看似柔弱不能自理的新郎，隨著這一聲高唱，端端正正地彎下腰去。
陸崇澤的目光落到他身上，沒由來的，臉上的嫌惡一閃而過。
一個連親自迎娶都做不到的病秧子，就不該成親。
「砰」的一聲，茶盞被擱到桌面上，茶水濺了幾滴出來。
不等司儀高唱出那句「禮成，送入洞房……」，陸崇澤已站起身來，轉身離席。
喧鬧的喜堂里，這等細節本無人注意。
但陸崇澤是欽差，連高堂上坐著的江仲常都時時留意著他的動靜，更何況其他官員。
江仲常心頭一緊，想追出去，膝蓋剛離了椅子，又硬生生坐了回去。
賀宜春已給他遞了眼色，穩住。
陳矩與其他幾個太監已快步跟了出去，揚州的官員落後一步，跟在後頭。
因為沒有傳喚，也不敢太靠前。
楠木廳之外，夜色如墨，庭院裡卻燈火通明。抄手遊廊下懸著一排大紅燈籠，勾勒著花草的朦朧輪廓。
陸崇澤站在廊下，背對著正廳里滿堂的熱鬧，燈光從他身後打過來，將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青石板上，一動不動。
陳矩看向馮安，眼神詢問。
陸公這是怎麼了？
是對江家有所不滿嗎？
馮安輕輕搖了搖頭。
他也不知道原由，早上出門時，還是正常的。
微服出訪，體察揚州民情。
直到看到江家的花轎。
「江家這宅子，倒是很闊綽。」陸崇澤忽然開口，聲音平穩如常，聽不出任何情緒。
馮安小心地接話，笑著道：「鹽商嘛，有了銀子就修園子，附庸風雅。蘇州的園子講究移步換景，揚州的園子倒好，什麼都往大了建，恨不能把金山銀山都堆在院子裡。這江家的宅子還算收斂的，乾爹是沒見過別家的園子，那才叫……」
說著，做了個一言難盡的表情，恰到好處地把話截住了。
陸崇澤沒應聲。
目光落在虛無里，像是在看景，又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馮安趁機給陳矩遞了個眼色。
陳矩會意，上前一步，垂首稟報：「江家有孝心，設下行轅……」
雖然設好的行轅是黃家宅子，但陸崇澤沒說要去，哪個敢提。
陳矩得知陸崇澤來了江家，就通知江家，馬上收拾一處當做行轅。
陸崇澤既來了江家，就有可能住下，必須提前準備。
「就這裡了。」陸崇澤說著。
陳矩大鬆口氣，住處終於解決了。
隨著陸崇澤的一句話，眾人忙碌起來。
江家是新修的宅院，地方寬敞。特意設一處客居之所，中路正廳西側的西南院，前後三進院落另設出來。
與江四老爺住的東南院相同，都有另外的大門出入。沒有客人時，是江家養戲子、舉辦雅集的所在。
收到陳矩的消息後，江仲常連忙命人收拾西南院，把戲子們移到別處。
所有的鋪陳換新，古董玩器全部擺出來，按照行轅的標準陳設。
就在前院忙忙碌碌時，東北院裡笑聲一片。
新人入洞房。
江家婚事雖然辦得低調，但自家親友能來的都來了。
大房遠在徽州，江家老大江伯常，本來也要來的，江大太太突然病倒，江伯常留在家裡照顧妻子，只派了女兒和女婿過來。
在淮安看鹽場的三房，夫妻倆帶著女兒女婿外孫，傾巢出動。
「新郎官揭蓋頭了。」
喜娘笑著喊了一聲，將喜秤遞到江溯手中。
江溯接過秤桿，站在床前，心跳得比方才拜堂時還快。
明明早就見過，上下樓住了這麼久。真到成親這天，心裡那根弦卻是繃緊了，既忐忑，又歡喜。
「看把新郎官高興的，都不知如何是好了。」喜娘在一旁打趣。
江溯定了定神，用秤桿輕輕挑起蓋頭一角。
大紅綢面緩緩掀起，蘇縈抬起頭，對上江溯溫潤的眉眼。
兩個月不見，江溯身體似是更好了些，蒼白的臉上似有幾分血色。
蘇縈輕輕笑了笑。
江溯也笑了，耳根微微泛紅。
蘇縈抬頭看去，只見新房裡坐滿了女眷，都是來瞧新媳婦的。
江王氏，江三太太和江四太太，以及大姑子和小姑子們。
「真俊。」
「比夏姑娘漂亮。」
「提她做什麼，溯哥兒是有福氣的，娶到這麼好的媳婦。」
眾女眷嘀嘀咕咕，江王氏看著蘇縈滿意極了，體諒新媳婦今日辛苦，江溯支撐到現在也累了，便道：「新媳婦也看了，賓客還等著呢，我們去園子吧。」
眾人紛紛起身離開，新房頓時安靜下來。
喜娘扶著江溯在蘇縈身側坐下來，喝了合卺酒，喜娘退下，丫頭婆子進來。
錦書作為陪嫁丫頭，也跟著一起，卻顯得十分緊張。
「母親說，你可能使不慣婆子，另挑了四個丫頭上來。」江溯說著。
四個丫頭上前，跪下來磕頭。
皆是十五六歲的模樣，樣貌普通，主子看著不礙眼，也不會過分順眼。
「起來吧。」蘇縈說著。
丫頭們這才起身。
婆子依然是以鮑婆子為首，都是見過的。
「今天辛苦了。」江溯對蘇縈說著，「早點休息，明天要去敬茶。」
蘇縈點點頭。
本以為江溯會上樓去，沒想到，他去了前頭藏書樓。
江溯身體不好，李先生也說不宜圓房。
按江王氏的意思，兩人都住在縈心居，一個樓上，一個樓下。
江溯卻覺得不妥，他常年看大夫吃藥，進進出出的人太多，滿屋藥味不好聞。
年前沖喜是時間短，可以將就，長久住還是分開比較好。
江王氏拗不過他，只得命人把藏書樓上層收拾出來給江溯住。
「大奶奶，先更衣吧。」丫頭吉祥上前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