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二官人氣沖沖走了,臨走還放話。
立女戶,絕無可能。
汪景嫻冷冷一笑,全然不在意。
「娘,女戶之事,真能成嗎?」蘇縈問。
按照大明律,汪景嫻並不符合條件。
汪景嫻沒有回答,只是道:「你舅舅馬上就到揚州,等他來了,女戶立不立的不重要。」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女戶只是戶籍,一張紙而已。靠山在不在,才是命根子。
汪家是小鄉紳,家族勢力大,長輩們都要臉面,凡事還講個規矩體統。
蘇家不同,蘇家只是小商戶。
汪景嫻在揚州住了二十幾年,見得多了。但凡底層爭家產,鬧到衙門裡打官司,一張戶籍文書根本就沒有用。
宗族裡誰說了算,衙門裡誰替你說話,才是真的。
汪景明都來揚州當官了,立不立女戶,要不要招贅,全由汪景嫻說得算。
沒有汪景明,女戶就是辦下來,蘇二官人也能找到理由,拉上族長里長折騰沒了。
「娘說要立女戶,也就是嚇嚇二叔。」蘇縈明白了。
顧家是書香門第,顧縈的夫婿陸崇琰是錦衣衛千戶。
顧縈一直跟官家打交道,並不知道底層商戶的生存邏輯。
「不想聽他囉嗦。」汪景嫻說著。
她把立女戶的話說出來,蘇二官人得幾天幾夜合不上眼。
蘇縈覺得有道理。
剛才周文雋和蘇婉來鬧時,她也從屋裡出來了。
看到李婆子懟臉潑糞,抽棍子打人的時候,她是驚訝的。
記憶里有李婆子這個人,也知道她潑辣。但如此行事,依然讓蘇縈大為震撼。
書香門第養出來的千金,真沒見過這個世面。
「你怎麼樣,張大夫的藥吃了幾天,身上有沒有好些。」汪景嫻關切問著。
蘇縈道:「好多了,讓娘掛心了。」
汪景嫻聽得放下心來,也想關切幾句。但看著端莊溫和的蘇縈,頓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兩歲時,蘇縈就被送到徽州,汪老太太撫養她成人。
這兩年才回揚州,母女經年未見,生分得很。大概是汪老太太覺得汪景嫻的教育太失敗,對蘇縈的教養格外上心。
汪家是鄉紳,講究詩書傳家。
汪老太太飽讀詩書,琴棋書畫皆通,連先生都沒請,親自教的蘇縈。
教出來的蘇縈,溫和安靜,一身千金氣派。
汪景嫻性格大大咧咧,張口就能國罵。
母女倆性子天差地別,又多年不在一處,汪景嫻更不知道怎麼跟這個大女兒說話。
「娘,姐姐,我回來了。」
蘇芷掀帘子進屋,身後跟著丫頭巧鶯,手裡拿著氈包。
汪景嫻笑著道:「你跑慢些,天天跟個猴似的。」
蘇芷見汪景嫻手邊的茶還沒喝,端起來就喝了。
「茶涼了,要喝倒熱的來。」汪景嫻說著。
蘇芷並不在意,喝了大半碗,這才放下茶碗,道:「先生說,他明天有事,不用去上學。」
明朝科舉鼎盛,民間的識字率很高,尤其是江南地區。
女學很常見,秀才或者老童生設個館,收六七個學生,每年束脩三兩銀子左右。
教的當然不是詩詞歌賦,而是功能性識字。
稍微有點錢的人家,都會把女兒送過去學兩年,多一重本事傍身。
尤其是揚州,商家居多,滿大街的夫妻店。
女子要是不認字、不會算帳,將來嫁了人,連櫃檯都站不住,帳本也看不明白。
會認字會算帳,就等於多了一項技能。
蘇芷七歲上女學,上了三年。
今年蘇芷十四歲,換了先生繼續上學,學的是看帳本打算盤,束脩也是三兩。
蘇芷學了一年多,算盤珠子撥得飛快。
「先生誇我學得快,今年就能出師,明年我就去當掌柜。」蘇芷說得豪氣干雲。
汪景嫻聽得直笑,道:「好,好,我等你當了掌柜孝順我。」
「有吃的嗎,我餓了。」蘇芷問著。
汪景嫻道:「今天沒做點心,也該中午了。巧鶯,你去廚房,讓蔡婆子做飯。」
巧鶯應著,趕緊去了。
蘇家大房人口簡單,蘇大官人去世後,汪景嫻帶著姑娘們過。
算上蘇婉,三個姑娘,每人一個丫頭。
汪景嫻身邊常使喚的是李婆子。
李婆子是汪景嫻的陪房,丈夫李大良是帳房先生,有一個兒子李禾,今年十七歲,是小廝。
還有一個小廝福安,是兩年前蘇縈從徽州過來時帶來的,汪家的家生子。
再加上廚房上灶的蔡婆子,蘇家就這些人口。
蔡婆子做飯很快,巧鶯和錦書擺桌,素綃在旁邊幫忙。
素綃是蘇婉的丫頭,現在蘇婉被掃地出門,她每天幹活都是戰戰兢兢。
汪景嫻看她一眼,道:「以後你就灑掃洗衣服,家裡的粗活都歸你了。」
素綃是五兩銀子買來的丫頭,這幾年幹活也算勤快。
家裡是好賭的爹,重病的娘。不管是讓她父母領走,還是讓人牙子領走發賣,都有些不忍心。
蘇家人口不多,也不缺這口飯。
「謝大娘子恩典。」素綃感動不已,對著汪景嫻跪下磕頭。
「起來吧,以後好好幹活。」汪景嫻說著。
正說著,李婆子和蔡婆子端飯進來。
一碟清炒菜心,一碗茭白炒肉絲,一盆紅燒肉,一大碗火腿筍乾湯。
李大良帶著李禾去收租了,並不在家裡,汪景嫻招呼李婆子坐下一起吃飯。
其他下人,自去廚房吃飯。
飯完丫頭們收拾完桌子,汪景嫻見蘇縈氣色還好,便道:「我看今天天氣還不錯,我帶你們出門逛逛吧。」
與周文雋的婚事鬧成那樣,蘇縈病了這些天,汪景嫻想帶她出門散散心。
「好啊,好啊。」蘇芷連連點頭。
蘇縈見汪景嫻和蘇芷都十分有興致,也不想掃興,道:「我聽娘的。」
蘇縈和蘇芷各自回屋換衣服,娘仨帶上李婆子和兩個丫頭,一行人正要出門去,就有人敲門。
福安過去開門,片刻後,引著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子進來。
青布直裰,腰間繫著木牌,步履輕快,眉眼間帶著幾分精明幹練。
見了汪景嫻,他停下腳步,恭恭敬敬地做了一個揖。
正是鹽運使司經歷(從七品)陳文簡。
「陳經歷(類似於陳主任的意思),你怎麼來了?」汪景嫻笑著招呼。
「大娘子。」陳文簡笑著,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遞給汪景嫻。
「剛才接到汪老爺的傳信,明日午間下船。下官先來給大娘子報個信。」
汪景嫻喜上眉梢,接過信件,自己看完,又遞給蘇縈和蘇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