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輕點。」
周文雋趴在榻上,蘇婉坐在榻邊,小心翼翼地給他上藥。
汪景嫻帶的婆子男僕,下手極黑。
臉上、脖子上,全是血痕。背上更重,是被男僕用棍棒掄的。青紫疊著青紫,腫得老高。
周文雋一個讀書人,哪裡挨過這種打。
其實蘇婉傷得更重些,只是不敢表現出來,強忍著傷痛照顧周文雋。
「弄疼周郎了,我再輕些。」
蘇婉聲音很輕,帶著剛哭過的鼻音。
在市河邊上時,汪景嫻就放話,再不認蘇婉,不准她回家,愛死哪死哪。
周文雋抬頭看向她,心中憐惜,道:「我既把你帶回了家,就一定會娶你。婉兒,我喜歡你,一定不會負你。」
蘇婉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帶著哭腔道:「我只有周郎了。」
周文雋聽得十分滿足,道:「我爹去了泰州,這兩日就回來。等他回來,我就跟他說,把與蘇縈的婚事退掉,我娶你為妻。」
「以前我是做不得主,現在我中了舉。我們是真心相愛,我爹會體諒的。」
說到情動處,周文雋伸手就要去摟蘇婉。
蘇婉破涕為笑,見他躺著行動不便,握住他的手。
兩人早有肌膚之親,周文雋看著是個書生,玩得可花了。
要不是兩人皆有傷在身,早就滾床上了。
周文雋低聲笑道:「等我傷好了,看我怎麼收拾你。」
蘇婉臉紅著啐了他一口,心裡卻盤算著。
周家是經營了兩代的大鹽商,住的是七間門面,五層到底,後頭還帶一個花園的大宅子。
周文雋雖然是家中庶子,但如此年輕就考上舉人,將來肯定能考中進士。
家裡有錢,人又有才,這樣的男人。不管使多少手段,她都要搶到。
從小父母雙亡,看人臉色過日子,她受夠了。周家媳婦,舉人娘子,才是她的未來。
「婉兒,你放……」
一語未完,房門突然被推開。
周文雋的父親周世榮站在門口,臉色鐵青,身後跟著正妻周海氏,以及周文雋的生母胡姨娘。
周文雋是家中庶子,生母胡姨娘是丫頭抬的妾,失寵多年,連帶著周文雋在家中也沒有地位。
周文雋最是害怕父親與嫡母,看到兩人進來,下意識從床上起來,跪了下來。
跪得太急,牽動背上的傷,疼得額頭冒汗,也不敢吭聲。
蘇婉也慌了,跟著跪下來。
「爹,大娘。」
周文雋低頭喊人。
周世榮負手而立,沒讓周文雋起來,低頭看著他道:「你方才說,要退掉與蘇縈的婚事,娶這個賤人。」
周文雋不自覺得抖了一下。
他方才說的話,父親和嫡母全聽見了。
「爹,我……」
周文雋下意識想辯解,又想到自己已經中舉了,在這個家裡也該有發言權了。
想到這裡,周文雋抬起頭,對上周世榮鐵青的臉,鼓起勇氣道:
「是。我喜歡的是蘇婉。當初提親,是爹非要去定蘇縈的。我不明白,都是蘇家女兒,娶誰不一樣?」
周家是大鹽商,是總商。
蘇家是小鹽商,背靠周家的分商,靠著周家吃飯。
蘇縈是的女兒,蘇婉是二房的女兒,能差哪裡去。
「不識好歹的混帳東西!」
周世榮大怒,抬手一個耳光扇到周文雋臉上。
周文雋被打得偏過頭去,臉上火辣辣的疼,耳朵嗡嗡作響。
「你中了舉,就覺得自己了不起了!」周世榮暴怒吼著,「你以為我讓你娶的是蘇家女?!」
周文雋捂著臉,愣住了。
「蘇縈的親舅舅,是徽州汪家的汪景明。」周世榮氣得胸口起伏。
「兩榜進士出身,早在七月時,吏部的調令就下來了。揚州鹽運使司同知,從四品。這兩天就要到任。」
當初汪景嫻嫁給蘇大官人是下嫁,汪家是徽州鄉紳,家裡是有田產地畝的。
女兒嫁給一個小鹽商,是自降階層的下嫁。
後來汪景明考中進士,仕途一帆風順,汪家更上一層樓。
這門親事更顯得門不當戶不對,只是婚都成了,汪景嫻也不會和離二嫁。
「我讓你娶的,是汪景明的外甥女!」
周文雋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周世榮越說越氣,手指著周文雋的臉罵道:「揚州鹽商,總商多少家,分商多少家。我把蘇家列為分商,處處照應。逢年過節,我還要送重禮,就因為蘇大娘子姓汪,是汪景明的親姐姐。」
民不與富斗,富不與官爭。
商人在官老爺面前,連站的地方都沒有。
周家這些年會落魄,就是因為周家上頭的人倒台了。
上頭沒人,這總商就做不久。
為了找靠山,周世榮用盡手段。
汪景明仕途剛有起色時,周世榮就有意拉攏蘇家,就是想著萬一汪景明真出息了呢。
汪景明也沒讓他失望,一路高升。
「三年前,你中了秀才,我才敢去蘇家提親,蘇大娘子也點頭了。你倒好,你放著汪家的外甥女不要,去偷一個沒爹沒娘的賤人!」周世榮說的時候,不自覺地捂住胸口。
七月份,汪景明的調令下來時,周世榮欣喜若狂。
他果然有眼光,提前拉攏攀親,與汪景明成了親戚。
有了這門親事,周家何愁翻身。
周文雋中舉,周世榮更是歡喜,這是喜上加喜。
有汪景明的提攜和人脈,周文雋想考中進士,也不是不可能。
周文雋若是能中進士,提升的就是周家的階級。
周世榮正做著全家飛升的美夢,結果僕人報信,他當場就吐血了。
「我,我……」周文雋臉色蒼白,腦子似是卡殼了一般無法運轉,下意識說著:「我已經是舉人了。」
汪景明是進士,但他如此年輕就中了舉人,只要給他時間,他也能中進士的。
周世榮看著周文雋,仿佛在看傻子,語氣中透著絕望,「你都要殺蘇縈了,汪景明還能讓你中進士?!」
官場需要人脈,科舉一樣需要。
朝中黨派林立,每逢會試,各派都使盡全力把自己人推上去。
主考官是誰的人,取中的就是誰的門生。座師(主考官)與門生,是終身綁在一起的關係。
科舉考的不只是文章,更是考關係,考門路,考站隊。
就算憑本事考中了進士,沒有座師提攜,沒有同門幫襯,一樣坐冷板凳。
多少兩榜進士,一輩子窩在窮鄉僻壤當知縣,到死都調不回京城。
汪景明是兩榜進士出身,在朝中多少同年(同科中的進士),多少同門(同房師門下的進士),更有座師大權在握。
汪景明要是攔著,周文雋連會試的門都摸不著。
周文雋瞳孔猛地收縮,他沒想到會這樣。
蘇婉跪在他身後,抖如篩糠。
「還有你——」周世榮看向蘇婉,恨不得當場活颳了她。
「你暗害你姐姐,推她下水。汪景嫻已經把你們告了。」
說著,周世榮從袖中掏出一張紙,摔在周文雋臉上。
「這是我花錢托人,抄錄的狀紙,你自己看。」
周文雋顫抖著手撿起來。
狀紙上寫得清清楚楚,周文雋、蘇婉,通姦在先,謀害蘇縈在後。
胡姨娘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哭著道:「老爺,文雋他年紀小,被這賤人勾引,您饒他這一回吧……」
周世榮看都沒看她一眼,只是罵周文雋:「小婦養的,上不得台面。」
胡姨娘不敢再說,只是跪在地上哭。
周海氏站在一旁,並未開口,聽周世榮如此罵,嘴角勾起一抹笑。
放榜當天胡姨娘有多得意,今天就有多狼狽。
這對母子,她早就想趕他們出府了。
「你給我聽好了,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哄好蘇縈,婚約照舊。」周世榮說著,「做不到,你就不再是我兒子。」
周文雋猛地抬頭:「爹……」
「若是因為你,與鹽運使司同知結仇,我就把你家族除名。」周世榮冷聲說著。
「還有,別再說我是舉人如何如何。蘇大娘子已經遞了狀紙,你這功名能不能保住還是兩說。」
周文雋全身發抖,他此時唯一的倚仗就是舉人的身份,絕對不能丟掉。
「我沒有推她!」周文雋忽然抬起頭,急切地說著,聲音都在發抖。
「只是爭執了幾句,蘇縈就掉下去了。我沒有推她!」
因為蘇縈撞破姦情,與蘇婉發生爭執,他幫著蘇婉。
但也只是呵斥辱罵,他真沒有推蘇縈。
「那你為何不救她?」周世榮怒聲質問,「你也跳下去啊!」
蘇縈是周文雋的未婚妻,因奸威逼,見死不救,等同殺人。
「揚州知府吳老爺是汪景明的同門,你覺得這官司打起來會怎麼樣。」
周文雋整個人癱在地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