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548年,嘉靖27年,北京陸府
「啊——!」
顧縈將要生產,在床上痛呼著。
「二奶奶看著是要生了,快去請產婆來,二爺呢,快去找二爺。」大丫頭青蘿一邊用帕子擦著顧縈額上的汗,一邊對婆子喊著。
「今天是二爺生辰,前頭正在宴客。」屋裡的婆子神情雖然焦急,卻不敢去請陸崇琰。
下人都是看人下菜碟,不敢為失寵主母,去惹主子不高興。
青蘿眼眶通紅,衝著婆子喊道:「二奶奶這都要生了,就是天塌了,也得請二爺過來!」
婆子這才去了。
「……去請大夫。」
顧縈疼得渾身痙攣,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自她懷孕之後,陸崇琰待她極其冷漠。
她就是死在這裡,他也未必會來看一眼。
「是,是。」
青蘿連聲應著,跌跌撞撞跑出門去,站在院中放聲大喊:「二奶奶要生了,快去請大夫!」
沒有回應。
丫頭婆子,小廝男僕,似乎都不見了。
青蘿慌了。
剛要跑出院門,只見張婆子領著兩個眼生的婆子進院。
青蘿顧不得往日恩怨,朝張婆子大聲喊著:「二奶奶要生了,快去請二爺來!」
張婆子腳步不停,神情冷然,道:「夏小姐來了,二爺正陪著她,沒空理會這點小事。此間事務,我來料理。」
青蘿愣了愣。
張婆子帶著兩個婆子進了正房,青蘿下意識要跟進去,後進門的婆子反手將門合上。
青蘿站在門外,只以為張婆子帶了產婆過來,要給顧縈接生,便在門外守著。
又不放心,時刻留意屋裡動靜。
張婆子是陸母的陪嫁,在陸家最落魄時依然忠心不二,侍候陸崇琰多年。
顧縈進門之前,府里大小事務皆由她掌管。
後來顧縈入了府,張婆子總拿著婆婆的款,明里暗裡挑三揀四,惹出不少是非。
可生產是生死大事。
張婆子應該不會……
屋內。
顧縈在床上呻吟著,身下的褥子,被鮮血混著汗水洇出大片痕跡。
張婆子上前看一眼顧縈,眼中似是閃過一絲不忍,卻是抿緊了唇。
突然後退三步,在榻前跪了下來。
「二奶奶,我對不起您。」
張婆子低著頭,聲音像是從胸腔里碾出來的。
「二爺喜歡的是夏姑娘,那才是他心尖尖上的人。」
顧縈雖在劇痛之中,聽到這話,整個人像被冰水澆透。
「您這一胎生不下來,您也註定活不了。難產幾天幾夜,太痛苦了,我給您一個痛快。」張婆子頭壓得更低了,聲音中帶著哀泣。
「陸崇琰要我死?」
顧縈只覺得全身冷透,聲音發苦。
「您不死,二爺如何能娶夏小姐。」張婆子輕聲說著。
「他為什麼要娶我!」顧縈嘶聲喊著,透著不甘心,「雖有婚約,顧家並沒有纏著他履約。」
「陸顧兩家婚約是去世老太爺定的,二爺若是違約,豈不是不孝。」
張婆子說著,一直跪著不敢抬頭。
「事已至此,我也不瞞著您。陸家頭一胎都是雙生胎,生產時極其兇險,母子俱亡者不在少數。二爺心疼夏小姐,不想她犯險。」
「……所以,我就是那個替死鬼!」
顧縈喃喃自語著。
腦海中卻浮現出初遇的場景。
兩年前的崑山。
馬匪搶劫,那人以命相護,將她緊緊護在懷裡。
自己滿身是傷,卻只是低頭問她:傷著沒有。
曾經用性命護著她的人,此時此刻,卻要她死。
陸崇琰……
若從一開始就是演的,那他演得真好。
她真信了。
「還囉嗦什麼。」跟著張婆子一起進來的婆子說著,聲音冷硬。
張婆子跪著不敢作聲。
兩個婆子上前,其中一個從袖中掏出一方帕子,捂住顧縈的口鼻。
顧縈的瞳孔猛地收縮。
冰涼的帕子覆住口鼻,古怪的氣息,鑽進她的肺腑,像無數條細小的蛇,蜿蜒著爬上她的腦子。
顧縈劇烈掙紮起來。
另一個婆子立刻上前,死死按住她。
張婆子依然跪著,額頭抵著地板,眼淚流了下來,喃喃自語著。
「顧小姐,您是好人。只是……夏小姐是首輔千金,二爺又真心喜歡她。」
「您帶著兩個哥兒,下輩子一定要投個好胎。」
「對不住了。」
顧縈的意識開始渙散。
她還不想死。
還有孩子。
就在此時……
門外傳來一聲尖利的呼喊:「那丫頭跑了,快抓住她!」
緊接著是雜沓的腳步聲、咒罵聲。
張婆子渾身一震,下意識要往門口看。
正按著顧縈的婆子卻是道:「不必驚慌,外頭還有人手,那丫頭跑不了。」
張婆子僵在原地,不敢再動。
顧縈只覺得黑暗從四面八方湧來。
「砰——!」
房門被一腳踹開。
一個高大的身影逆光踏入。
長劍在手,鮮血順著劍鋒淌下。
「你,你……」
兩個按著顧縈的婆子,看著來人驚愕不已。
男人長劍揮出,一劍一個,按著顧縈的兩個婆子倒地。
顧縈努力睜開眼,似是要看清來人。
一樣的眉眼,一樣的輪廓。
和崑山時一模一樣,和成婚後的每一個日夜一模一樣。
陸崇琰……
顧縈努力伸出手,似是想抓住什麼。
那人俯下身來,將她抱起。
她聞到了他身上塵土與血腥的氣息。
記憶里,崑山那個春日,那人身上分明是陽光與青草的味道。
她想說話,卻再也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