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旋地轉，眼前一片模糊，還覺得胃裡翻江倒海，一陣強烈的噁心湧上喉頭。
更詭異的是，鼻尖竟縈繞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不是別人的，是她自己的。
祝余意識尚存時的第一個念頭便是自己腦震盪了。
下一秒她的意識就像斷線的風箏，倏然墜入黑暗。
再睜眼時，刺目的白光晃得她眯起眼，心電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還有一股她特別討厭的氣味！消毒水的氣味，毫無疑問她是在醫院了！
沒錯，祝余現在就躺在縣醫院的病床上，渾身軟綿綿的沒力氣，還有點暈眩難受。
她的床邊坐著一個人，是她的班主任李老師。
李老師四十出頭，平日雷厲風行，此刻也是心力交瘁。
是的，就在幾個小時前，一場地震發生了。在川省，這種小震本不足為奇。
這裡一年到頭，三級以上的地震少說也有幾十次，三級以下更是數不勝數。
自2008年那場大地震之後，全省大中小學校都對建築進行了加固，也定期開展應急演練，安全措施早已成了常態。誰也沒料到，偏偏就是這麼一次微不足道的晃動，竟讓教室天花板上的燈具鬆脫墜落，正正砸在「祝余」頭上。
李老師萬幸祝余現在醒來了，沒有生命危險。
萬一砸得再重一點……她都不敢往下想了。
真要是出了事，她該怎麼跟學生的父母交代呀？
而此刻躺在病床上的祝余，其實早已不是原來的那個女孩了。
那個「祝余」，在被燈具砸中、意識消散的那一刻，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
祝余張了張嘴，喉嚨乾澀，想說點什麼。
李老師立刻察覺到了她的意圖，以為她有哪裡不舒服，趕緊起身。
「你別急，老師這就去叫醫生來！」沒過兩分鐘，急診科醫生就匆匆趕來了。
醫生動作利落地檢查了祝余的瞳孔反應、肢體活動……
「嗯……初步判斷是腦震盪，剛醒來有點迷糊、噁心，都是正常反應。」
「先留院觀察24小時，有任何異常，比如嘔吐加重、意識模糊、抽搐，立刻按鈴叫我們。」
「好好好！謝謝醫生啊！」李老師連聲應著，臉上的緊張鬆了幾分。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祝余可是他們班成績最好的學生，穩穩的重點苗子。
要是腦子被砸出什麼問題來，明年要高考了可怎麼辦呀？
李老師早就覺得只要她穩住狀態，明年高考沖個985完全有希望。
此時祝余還是懵懵的，但是她知道她現在沒有危險，只是腦震盪，所以也就安穩躺著去了。
看祝余不說話閉著眼睛，李老師只當她是頭暈難受，想歇一會兒。
她輕輕給祝余掖了掖被角，叮囑道：「老師去給你買點你能吃的，清淡些的……你先別動，好好躺著，有事就按床頭的鈴啊，老師馬上就來。」說完，李老師就忙去了。
其實祝余不是因為難受閉著眼睛，而是因為腦海里正有一股信息流緩緩湧入，那是「原主」的記憶。原主也叫祝余，九二年生人，今年剛滿十八歲，是縣高中高三（1）的學生，家境貧困，常年靠貧困補助和獎學金才能繼續上學。
她家住在縣城山坳里的一個村里，父親祝長根早年傷了肺，常年咳嗽，幹不了重活。家裡主要全靠母親余春梅一個人在農村種點東西，養點家禽家畜為生。
所以這次祝余出事，班主任李老師根本沒有第一時間聯繫到祝余父母。
因為祝家沒有電話，是的沒錯，在大部分人家都已經安裝上座機的時代，祝家因為太窮了沒安裝電話。
「祝余」還有一個弟弟，比她小三歲，在鎮中學讀初三，成績一般般，明年也要參加中考。
從村小到鎮初中，再到全縣最好的高中，這條路，「祝余」走得很辛苦。
因為她沒有補習班，沒有參考書，鎮上的中學裡也沒有好的教師資源，原主硬是靠著自己的聰明和勤奮考進了縣中重點班。
也許縣城裡別的同齡女孩的少女心事是暗戀的男生，是喜歡的明星，是各種雜七雜八的各種興趣愛好，家境不好，靠著助學金的原主最大的心事，就是想要考上名牌大學，最好是首都、滬市的學校，她心裡盤算著畢業後能找個好工作，多掙點錢，讓父母不用再為幾百塊的藥費發愁，讓記憶里以來就貧困的家庭過得更好一些。
這邊買飯的李老師果然很快回來了，她拎著祝余能吃的和她自己的盒飯，腳步匆匆地推門進來。「來，趁熱吃，我買了白粥和一點蒸蛋，你腦震盪不能吃油膩的。」
說著，她掀開蓋子，想要給祝余餵。
祝余連忙擺手：「李老師，我自己來吧……哪能讓您餵我啊。」
看她堅持，李老師只得小心把病床搖高些，又墊了個枕頭在祝余背後，扶她坐穩。
「那你慢點吃，別著急，頭暈就停下。」
所幸祝余的手腳是沒事的，雖然還有點乏力頭暈，但喝粥不成問題。
溫熱的粥滑進胃裡，那股翻騰的噁心感也被壓下去了些。
李老師坐在床邊的小凳上，也快速扒拉自己的盒飯，她也是餓壞了。
見到祝余喝下粥，她很欣慰，「能吃就好，能吃就說明緩過來了。」
「你可嚇壞老師了……以後地震警報一響，不管在幹啥，立馬往外跑，聽見沒？」
「知道了，老師！」祝余輕聲應道，聲音還有點啞。
「還有你別擔心醫藥費，老師先墊著了，回頭學校會報銷的，你是在學校受傷的，學校肯定負責到底。你現在啥都別想，好好休息就行。」
她看了看牆上的掛鍾，「等下安頓好你，老師就得回學校了。再不回去班裡那群小崽子估計要飛上天了。」
儘管上午那場地震震感明顯，在教學樓里都晃了幾下，但川省這地方，小震不斷，學校早就形成了一套固有的處理慣例，確認無損後今天的課表一節都沒取消。
李老師站起身，先扶著祝余去了洗手間，又拜託了護士照顧祝余，才轉身回學校了。
「老師晚自習後再來看你。」
「謝謝老師！」望著李老師利落的背影，祝余心裡湧起一陣暖意。
這位班主任，這幾年對原主確實照顧有加，知道她家困難，各種助學金、獎學金都幫她申請了，能遇上這樣一位老師，是學生的幸運。